第 45 章（2/2）
她其实不常笑，印象中她鲜有这种明媚的时刻，出阁前就算笑起来也是安安静静的，带着羞涩。还是因为嫁对了人吧，那眉目间淡淡的愁绪再也看不见。
程知远别开视线。
既然要留下，就有留下后的打算，戚云晞也就知道，那位同乡伤及筋骨，少说还得再修养一个多月，这也是为什么程知远怕耽误她铺子里的营生，不好意思继续留下来的原因。
程知远不是外人，为了让程知远安心住在这里，戚云晞告诉他自己有一大笔嫁妆，不需靠夫家养活。
如此，程知远总算坦然。
当年戚云晞遇到难处，程家看在戚云晞父亲的面子上，收养她并未指望过回报；反过来，既然此举不会招致她被夫家诟病，他也能坦然接受戚云晞想要对他们一家好的心情。
既然还要长住，程知远也得让戚云晞心里有底，也得让她知晓寄居在她的铺子里的是什么人。
那人名为覃元复，同戚云晞一样，也是柳城人。
七年前柳城被屠，他们一家三口侥幸躲过，却在投奔亲戚的过程中遭遇山匪，覃元复的父母当场毙命，睡着了的他被父母藏在陷阱坑里侥幸活命，后来被路过的猎户发现，送往兴城的表叔家长大。
他那表叔是个鳏夫，在兴城最大的酒楼当掌柜，表叔视覃元复如己出，不辞辛苦供其念书。
秦元复也很聪明上进，不到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并于今年与秦元复赴京参加春闱。
可惜开考前出了变故，覃元复生辰那日，他的小厮无意中得罪了地痞，秦元复在替小厮出头的过程中伤到了根本，那地痞虽然被官府抓了判了，覃元复却伤了根本落下残疾。
戚云晞之前听程知远说这位姓覃的同乡救过他，还以为两人同龄，没想到这人年龄比她还小上一两岁。根据本朝律法，身有残疾者不入科举。
再开口，戚云晞对这人很是同情：“既是同乡，又遭到这样大的变故，着实可怜。”
两人说话间，后门传来动静。
这草木堂按前坊后院布置，前面的厅堂有一道直通后院的门，毕竟男女共处，所以门窗都开着，戚云晞很容易就发现后房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个子很高，只比许怀彦只低个一两寸的样子，因为大病未愈的缘故，少年读书人的羸弱感格外明显。
乍一眼，戚云晞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似乎见过这人。
对方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看到戚云晞眼睛都亮了，惊呼了声：“戚姐姐！”
原本打算为两人引荐的程知远反倒是一头雾水，笑看着二人：“你们认识？”
戚云晞还在回忆，大病未愈的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给程知远解释：“之前还在兴城时，戚姐姐，哦不对，世子夫人曾对我有过一饭之恩。”
程知远于是知道，覃元复与他与关于他是否继续求学过争执，他一气之下离开家门，结果被一伙小混混欺负了一顿，又不好意思回去，坐在酒馆的巷子里等表叔找他回去，饥寒交迫之际，戚姑娘在酒馆打烊前给他端了一碗饭。
戚云晞终于反应过来，只不过那时的覃元复那时尚未长开又狼狈不堪，如今虽病着收拾得却很利索，一时半会没有将两人联想到一起。
少年人的情绪真挚，为着戚云晞两次出手相助谢了又谢，直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戚云晞让他不用客气，她看了眼天色，交待二人：“你们暂且安心在此住着，若有困难，随时派路平去伯府找我。”
程知远送戚云晞出门，他还告诉戚云晞，这覃元复是葬了表叔再来上京赴考的，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相当于孤零零一个。
戚云晞唏嘘不t已。
照程知远的意思，覃元复有残疾在身，可戚云晞发现这少年郎看起来好好的，甚至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俊秀，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有残缺。
为免无意间冒犯到人，且程知远不是外人，戚云晞也就直问了。
没想到程知远闻言先红了脸，不肯直接说答案，只含糊地告诉她：“覃贤弟今后恐怕难以娶妻生子。”
直到上了马车，戚云晞这个过来人才明白程知远之前说的伤了根本真正的意思。
才十六岁的年轻小伙子，着实可怜。
*
离开草木堂，主仆一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路往西，前往金桂庵。
母亲的生忌到了，她打算去一趟金桂庵上香。
在过去的几年，她其实很少想起母亲，有一点她一直不敢承认：她对母亲有一些埋怨的情绪。
虽说能理解母亲因为舍不下父亲，才选择了生死相随，但母亲似乎忘了她这个当时还小的女儿，一句话都没留给她就毫无眷念走了。
成婚之后，在同许怀彦私下相处的时候，在不知该怎么对待他的时候就会想起父亲母亲，渐渐地也就明白了。当身心依恋一个人后，不光身边的人，连自己会忘却，只想同那个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戚云晞是庵里的熟人，进来后没有让人大费周章折腾，直接去了供奉着父母亲的长明灯的大殿。
灵位前已有新鲜供品，戚云晞心中感到温暖，舅舅已经来过了。
想到舅舅，戚云晞有些动容。
多亏这位好舅舅，她才能拥有如今的一切，就算舅母曾经对她不好，但至少她与许怀彦定亲后就没有再为难她，她理应多去看望舅舅。
暗暗下定决心，戚云晞整理好仪容，她端端正正跪好，认真磕头。
为之前偷偷生母亲的气难为情，希望母亲在天有灵不要怪她。
给父母上完香后从大殿里出来，戚云晞先回舅舅凌阳伯为他在这里预备的小院子，她打算给奶娘烧完纸钱后再去庵堂的饭厅用斋饭，等一天中的酷热彻底过去，许怀彦就来接她了。
金桂庵不大，平时也没什么香客，庵里连主持一起只有五人，所以这一座带厢房的二进院其实很宽敞。
戚云晞的小院子就位于庵堂的西北角，坐西面东，与西厢房相连。
住持不在，庵堂里两人在做斋饭，一人在大堂里扫洒，一人在劈柴，戚云晞一行自行前往。
然而才靠近小院的院墙，里头有男子沉稳的声音越过围墙传出来：“……总而言之，不论他们如何追问，你还和从前一样推说不知情，余下的都交给我。”
戚云晞无意偷听，但这声音也太耳熟，竟然是舅舅的，一不留神声音已钻入耳中。
不等与他交谈之人应答，舅舅又开口了：“萍娘，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戚云晞就听到了静安师太淡然的嗓音：“昨日之因，今日之果，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伯爷还是莫要再强求，看开些吧。”
戚云晞明白了，原来静安师太出家前的闺名是萍娘。
可据戚云晞所知，静安师太比舅舅一家来上京的时间还早，舅舅用旧称称呼静安师太，可见这俩人早就相识，难怪静安师太对她格外关照。
非礼勿听，戚云晞对这两位长辈的印象都很好，她没再往前走。
正准备晚些再来，刚要转身，前方响起木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毕竟涉及到两位长辈的私事，戚云晞低下头，装作刚刚来的样子。
静安师太先出来，看到戚云晞惊讶了瞬，很快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夫人安好。”
戚云晞迎上去，回了礼。
她看向紧随静安师太出来的凌阳伯，认真施礼：“舅舅！”
静安师太见状：“两位施主慢慢叙，贫尼告退。”
窦毅还要说什么，只好咽下口中的话。
他朝戚云晞露出慈爱的笑容：“云晞也来了。”见跟着戚云晞的只有两个丫鬟，好奇：“你自己来的？”
戚云晞知道他是在问许怀彦，笑着解释：“夫君本来也是要来的，奈何公务繁重，下值后再来给母亲上香。”
凌阳伯爽朗地笑：“算他有心。”
问了几句戚云晞在侯府里的生活，得知她一切都好，凌阳伯以还要回衙门告辞了。
戚云晞理解，舅舅同许怀彦与她不一样，两人都有公职在身，所以只能在这样的日子抽空过来。
戚云晞执意将凌阳伯送到金桂庵门口。
等到傍晚时分，许怀彦来了，戚云晞海棠纹窗格看到高大俊伟的男人走进院子。
他身量很高，加之五官本就生得冷峻，又不爱说话，初识的人大概会以为他是个冷酷不近人情之人，适应了两个多月，戚云晞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像冰山下的熔岩，外头看着冷肃沉寂，只要持之以恒往深了探，他自己就能悄悄将那寒冰化了，划出一圈暖融温暖之处，任人靠近。
戚云晞提起裙摆迎出去：“您来了。”
许怀彦在廊下见到了阔别六个多时辰的妻子，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两个丫鬟提着下午新折的纸元宝跟出来，戚云晞弯着眼睛：“都准备好了。”
他这一阵早出晚归的，知道他忙，只是生忌，戚云晞原本没打算他今日也来，所以当他主动提出来接她并要给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上香，戚云晞很意外。
夫妻俩联袂来到大堂，戚云晞在一旁，看他全程恭敬肃穆，她忍不住去想，若是爹娘有灵，看到他待她这样也会保佑他的吧。
简单用完素斋，该回城了。
佛门清净之地，许怀彦没有像往常一样牵她。
出了金桂庵，刘贵已经提前摆好马凳。
天边的残阳如火，许怀彦叫住被两个丫鬟簇着朝马车走的戚云晞：“等等。”
戚云晞茫然看过来。
“你们上车。”
这是对晓荷和玉檀说的，他接过佟寒递过来的缰绳，吩咐：“你带他们先行一步，在城门口等候。”
很快，原地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和一匹精神抖擞的枣红马，戚云晞的心止不住狂跳，所以他是打算带她骑马回去？
许怀彦牵着马走向那双眼睛格外亮的人：“怕么？”
四目相对，还真是她想的那样！
戚云晞坚定摇头：“不怕。”
她没骑过马，但永远忘不了陆宛仪策马奔腾时英姿飒爽的模样，她羡慕得不得了。
有他在，有什么可怕的呢。
许怀彦看着这个双拳紧握，在暗暗给自己鼓劲的人，笑了下，翻身上马。
他将手伸向下方的人：“踩住脚蹬，手给我。”
戚云晞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实实在在按他说的照做，她不知道他具体怎么做到的，一拽一托之间，她就稳稳落在他身前。
刚开始的时候，马跑得不快，许怀彦还有心思和她说话。
“铺子里顺利么？”
第一次坐在马背上，戚云晞还很不习惯，戚云晞的大部分精力用来适应陌生的起伏与震荡，但最初的紧张之后，戚云晞发现不管她歪倒成什么样，这人都会牢牢抱着自己。
“顺利。”
戚云晞尽可能放松自己。
她还发现，她不自己使劲，紧贴着他，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时，这样彼此反而都最舒适。
身心一放松，戚云晞也想多和他说说话，她告诉他程知远他们还要再待一阵，以及收留了个人。
许怀彦沉默了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戚云晞觉得快活极了，甜美的声线在风中飞扬：“不用。”
许怀彦紧抿薄唇，直直看向前方。
他愿意给她时间朝前看，可这程知远在上京停留得也未免太久。
“我加快了。”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戚云晞彻底靠在他的怀里，弯起眼睛：“好。”
许怀彦扬起马鞭，骏马撒开蹄子跑起来，以他前所未有的速度，但跑了一阵，还是控制住速度。
好快！
风声在耳边呼呼掠过，身后是如火的晚霞，有宽厚可靠的胸膛，天地之间，仿佛咫尺可达。
戚云晞满心愉悦，真想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