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谈判(2/2)
院外负责守卫奉命离去。
谢南岳关好房门,豪迈一笑:“你家主子只教会你藏头露尾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忽从耳后传来,谢南岳却仿佛早有所料,肩膀微微一侧,完美避开的同时,右手准确无误地接下了那来自身后之人的袭击。
他自问力大无穷,傲视三军,可那人却在他铁掌下如灵蛇般,手腕一转便挣脱了他的桎梏。
只一瞬,第二招又至!
目标仍是他的后颈!
谢南岳虎目一沉,知道遇上了对手,他收起轻视之心,不再自大地背对来人,一个迅猛的转身,与之正面交手!
他没正经学过武,有的只是自小在山野间,猛兽堆里练就的本能!
一拳砸出,虎虎生风。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细长黑眸,沉静如水。
他的身形修长均称,身手却矫捷飘逸,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宛如山中灵猴。
二人一刚一柔,一刚猛一灵动,缠斗多时依旧难分胜负。
想到主子的吩咐,黑衣人硬着头皮,正面挡下男人一击,恐怖的力量通过双臂传至五脏,他死死咬牙忍住了即将出口的闷哼声,半晌才道:“我没有恶意,主子说了,她可以见你,但你必须蒙上双眼,乖乖跟我走!”
他已竭尽全力地忍着了,可尾音还有些发颤。
大获全胜的谢南岳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得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力道。
“她是想让你把我打昏了带走吧?”
发现不能得逞后,才退而求其次,要他蒙眼。
黑衣人不作答,默默自怀中取出一条黑布。
谢南岳毫不迟疑,果断接过,为自己蒙上了眼睛。
“你不怕我在诓你?”
他看出来了,这男人打从进屋开始就察觉了他的存在,但最叫他意外甚至耿耿于怀的是,男人似乎也知道是谁差遣他来……
仿佛与主子早已相识,彼此之间还默契十足。
可这北梁来的使臣,怎会与主子默契十足?
思绪纷飞中,谢南岳嘴角轻扬,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更让他藏于面巾之下的脸色铁青——
“你身上带了她的气味,虽然很淡,但显然是日日与她相见才染上的。”
他深深呼吸,压住了翻涌的情绪,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半露的胸膛,声音更冷:“把衣服穿上!”
谢南岳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耸了耸肩:“你蒙了我的眼睛,我如何穿衣?床边衣柜里有件新的外衣,你去给我拿来。”
口气竟是毫不犹豫的吩咐。
蒙面人死死地瞪了谢南岳许久,不情不愿地照他所做,拿来一件外衣,丢在了他身上。
等谢南岳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懒洋洋将衣服穿好,他才扣住男人虎口,将他带往主子一早吩咐要去的地方。
——
开门声响起,扑面而来的温暖,与暖风中萦绕的淡淡香气钻进口鼻,谢南岳就知道,不虚此行。
随即他的蒙眼巾被摘掉,他听到那个带他来此的黑衣人恭敬的声音:“主子,人已带到。”
“退下吧。”
慵懒的女声轻轻吩咐。
身后那人离去,房中除了一个藏在暗处,绵长悠远的气息,便只剩下他与她。
谢南岳缓缓睁眼,果然看见五步开外,那个把时辰前,还是一身帝王衮服,高坐朝堂的女人,如今换了身水灵灵的碧蓝衣裙,高髻如云,露出纤长而白皙的脖颈,正端坐于茶案之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该说一句别来无恙吗?”她皓腕轻扬,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动作优雅,美得像是一幅画。
她的语调也如临别那日,在他耳畔轻语那句“细作”时一般无二:“朕该称你为江南小山村中的猎户阿岳,还是北梁使臣方岳?抑或是……”
她嫣然一笑:“北梁新帝,谢南岳?”
正在欣赏美人美景的他一愣,随即眼中兴味更浓:“南越女帝,名不虚传。”
谢南岳大大方方地摘掉了面具,大大方方地上前落座。
二人平视,他笑着轻问:“进门便喊破我的身份,还敢与我离得这样近,不怕我一招就让你这南越唯一的掌权者,命丧黄泉吗?还是你觉得,你那个隐在暗处的暗卫,身手了得,能护得住你?”
钟离婉依旧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地饮茶,半晌才道:“我既然敢来见你,自然做了万全准备。不如你猜猜,你若对我出手,会是什么下场?”
谢南岳也学着她的样子,饮了口茶,才笑着回:“你要是死了,你指定的继承人将踏平我大梁?让我大梁境内尸横遍野?”
“太远了。”钟离婉摇头:“而且那些人的性命,怎及得上跟随你多年,与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呢?”
谢南岳大笑:“看来女帝陛下已派了重兵,将驿站团团围住了?”
“区区几百弓箭手,怎么能算是重兵呢。就是不知道在阁下心中,你那群兄弟的份量够不够与我这条性命,相提并论。”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你这女人,说话都特别累。咱们直接点吧。”他将空了的茶盏往前一推,将板正的坐姿改为盘腿,先前随意系好的衣带散开,露出大半结实的古铜色胸膛。
可钟离婉却老实不客气地打量半天,丝毫没有非礼勿视的意思。
谢南岳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低头一看,竟有些羞赧,默默又给系上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好不容易凝聚的气势又消失于无形。
干咳两声,谢南岳知道自己再不能被这女人牵着走了,否则此次谈判,必输无疑。
“知道你不打无准备之仗了,我也没想杀你,所以你这些威胁的招数还是留着对付那个姓萧的小子吧,当初不曾想,眼下也不想。既然你愿意见我,说明你也很清楚我来南越的目的,那就开门见山吧。”
钟离婉却有些意外:“这么说,当初在黄岩村时,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你与那小子说话那么大声,凑巧听见罢了。”
钟离婉收起了漫不经心,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谢南岳笑着回望。
她忽然说:“看来你是真想议和。”
“你要是不能确定这一点,又怎会来见我?”
他笑吟吟的,目光渐渐变得犀利火热。
钟离婉平静地移开视线,垂首饮茶,轻声问:“你想怎么合作?”
“你得派人,到我大梁来,教会粱人农耕,你那些亩产千斤以上的粮食粮种,我都要一份。作为交换,大梁将予你每年两万斤铁,骏马两千匹,牛羊万头……”
他话音未落,钟离婉便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落在案上,不客气地打断:“往年你们战败求和,送来的也是这些东西。如今再经不起折腾的是你们北梁,被迫求和以换取片刻缓冲的也是你们,只出这些代价,便要换取我大越费了大力气才研制出来的高产粮种?异想天开。”
“我还没说完呢。”谢南岳有些难堪,硬着头皮说:“这不是还有王阳云父子?他们这些年从你这要去了多少好处?他们在西北经营越久,你这些送出去的东西越像是打狗的肉包子,回不了头。你甘心?他们手里那十万西北军,你不眼馋?可你当初能即位,他们居功至伟,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你动不了他们。否则朝堂里的那些世族,一定会趁机挑事,让你首尾难以兼顾。可要你任由他们父子坐大,你不难受?但如果,我与你里应外合呢?”
“十万西北军,我自然是眼馋的。但其价值,还不足以与我那些粮种相提并论。”钟离婉语调平静地说:“三年之内,你北梁难成气候,王家父子于我虽如鲠在喉,但这根刺,我既然含了多年依旧安然无恙,也就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非把它拔出来不可。”
“何况我大越如今国泰民安,君臣齐心,形势一片大好。三年五载后,或许你们缓过气来了,可焉知我们不会更加强盛?须知一步先,步步先。”
“旁的不说,十万兵马而已,只要我大越国富民强,粮草充足,何愁组不成另外十万精兵?”
谢南岳笑了:“真不看重他们,给军需军饷的时候,何必给最好的?你这个女人,又要民心,又要实际好处,真是贪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你明说自己的条件?你想如何?”
这就对了。
钟离婉眼中划过一丝得意,张口却不留情:“铁和骏马牛羊的数量都不变,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将北梁克尔瓦河以南三百里的草原,包括上面的三座城池,南西源城,武昌堡,泽林城,统统割于我大越。”
“作为交换,我可以予你们粮种,甚至派遣专人,手把手教,直至教会你们梁人,种出这些高产粮种为止。”
“并在所有与你北梁接壤的城池关隘,开互市,使两国百姓,商贸往来,各取所需。”
谢南岳眉头紧皱:“说你贪心,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涉及国土,我大梁将士无人会肯的,何况你要的实在太多了。”
大梁国土总共两千里有余,这两年因为内乱,无暇顾及东边金人,被他们趁虚而入,丢了不少。
钟离婉一开口便要三百里,真是不客气。
“你才是一国之君。”钟离婉轻飘飘地说:“是舍是留,你一人说了不就算么?还是说以你这些年来树立的威望,竟不足以让你在朝中一言九鼎?既然不能做主,你来谈什么交易?”
“要是今天你我身份互换,你愿意割地?”谢南岳没好气地反问。
“又打不起,又要觊觎我大越强国富民的秘诀,又舍不得让重利,妄想空手套白狼,你还好意思说我贪心?”钟离婉丝毫不惯着他:“你情我愿,等价交换才是买卖。既然谈不拢,就不要谈了。”
她作势起身,才走两步,广袖之下的柔荑已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扣住。
“成交。”
他沉声说。
她心下满意,装作没察觉男人故意摩挲的动作,若无其事地将他的手推开,好心情道:“两日后的大朝会上,朕等你的新国书。”
“王阳云呢?”他仰头问:“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钟离婉低头看他,轻声回答:
“等你们北梁献城之时,朕会下旨,命王阳云前往接手。”
谢南岳挑眉:“大梁割了三百里地,再加上他原本经营的百余里地,足足四百里,抵得上一个边陲小国的地盘了,你不怕他……”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恍然大悟:“你在给他下套?”
“他要是没扛住诱/·惑,自立叛国,你就能名正言顺出兵,讨伐他了。”他喃喃自语:“可他要是扛住了呢?”
钟离婉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计策:“你们所割的三座城池相距甚远,他要想全部接手,必然要分兵驻守。而这些地方,怎么说都是你们梁人经营多年的老家,你若有意为你胞兄报仇,大可在撤离之前,在这些地方布置设伏,等他进城,再一网打尽。不比率军攻打清北关容易?至于朕,既然王阳云要去接手北梁所割的新城,朕自然要派人去‘替’他照看西北三城。”
就算谢南岳行动失败,也能让王阳云再回不来西北,惶惶如丧家之犬。
谢南岳想明白了,看着女人的目光带了一丝震撼。
他没有问,若自己不愿意配合,她又该如何?
她已将所有关键之处都算了进去。
大梁与王阳云的恩怨、宿仇;
他今日低头割地,只是为了得到粮种与让大梁百姓休养生息的权宜之计;
等到将来大梁恢复了元气,粮草充足的情况下,他自当重整旗鼓,再度挥师南下,将今日所割土地,一寸寸地全拿回去。
毕竟他是谢南岳,是举世无双,世人皆知的不败战神,他麾下,有最为骁勇善战,无坚不摧的大梁铁骑!
即便这回他不配合钟离婉谋划,但只要钟离婉将王阳云父子赶出西北,让其迁至那三座自大梁接手过去的都城。若干年后,他再起兵戈之时,首当其冲的,仍是接手了大梁领土的王阳云!
而西北,既然已落入她的手中,她又怎会再交出来呢?
其实她做这笔交易最终的目的仍是西北三城。但经过这一步骤,于她,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甚至还有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毕竟那三座北梁城池,王阳云不叛,便要为她守城。人是死是活无所谓,守住了,城总归隶属于她大越名下。她对大越朝臣,总算是有了个交代。守不住,王阳云大失,她可以堂而皇之收其权柄。王阳云就此沦为废子,身死可期。至于城池,北梁爱什么时候拿回去都行,总归西北三城回到她手中就够了。
她怎么都是稳坐钓鱼台的赢家。
也许,谢南岳大胆揣测,她甚至早已准备好了后手,只等他代她解决了王阳云,再出手将北梁的三座城也夺回去。这才符合这贪心又大胆的女人的行事风格。
“你要是生在我们大梁就好了。”他由衷地感慨着,也跟着站起了身。
他终于不用仰视她,近在咫尺的距离,甚至能够让他反过来俯视她。
却是因为男女间天生的体型差异。
若只论聪明才智,和手腕决心,谢南岳却承认,便是十个自己绑在一起,也及不上这一个看似纤弱的女子。
他后退了两步,颇为遗憾地看着钟离婉,再一次道:“你们南越人顽固不化,他们不会允许你一个女人做得比所有人都好的。听说,你为了不被他们拿捏婚事,自请守孝七年?如今还差几年?”
“怎么?莫非大梁女子能婚姻自主,甚至终身不婚?”男人那后退两步的动作到底是取悦了她,即便话题起得不甚高明,她也愿意附和着说笑两句。
“倒也不是。”谢南岳说:“只是你若能生在大梁,自会有我护着你。”
他必将以国为聘,迎她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