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沉（2/2）
“你说怎么这么难呢，”沈言叹口气，“怎么林淼和阿姨就配不上，怎么他爸爸工作性质就这么特殊不能及时回赶回来，还是疫区要隔离，怎么林淼的化疗反应就那么大，细胞涨得这么慢...”
“已经是这样了，林淼，他爸妈，还有我们，都只能接受，”贺苳见沈言垂头丧气，擡手摸摸他的脑袋，“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帮林淼撑过这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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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小卓进仓后，林淼所住的病房并没有来新人。少了付小卓的玩笑和打游戏的声音，房间里显得有些安静。
贺苳和沈言最近有了一个新任务，监督吴骏业学习。他们四人组里的三人都对吴骏业相当不放心，尤其是林淼，但他离得远够不着，吴骏业也不可能天天去，沈言和贺苳便主动承担起任务，不能让林淼在住院还要操心。
为了这个，沈言也搬回了原来的位置，其实还是贺苳主动发出邀请。某天晚自习结束，他们分科目帮吴骏业看完作业，贺苳漫不经心道，“你要不要回来坐，这样看着他也方便些。”
“喂，我又不是犯人，看着我干嘛，”吴骏业不满，下意识吐槽。他最近被两个学霸折磨得精神恍惚，类似的题只要错过就要重复刷至少五道相同的题，要是再错就翻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是为他好，这种时候还要分心管他，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情分，他也同意贺苳的说法，“对啊小言言，你搬回来呗，坐那多远啊，”说完他想起了自己的同桌，看看身侧空荡荡的座位，停顿了一下道，“一个人坐多孤单啊，还是有个同桌好。”
最后一句话，吴骏业的声音放轻了些，林淼的抽屉里东西不多，大部分他们收拾给林淼了，新发的卷子也经过贺苳沈言的筛选几天就送一次医院。桌面空荡荡的，吴骏业擦得比自己的还勤。沈言听见后顿了顿，他其实早就想搬回来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他也觉得不太方便，但毕竟当初是自己毫不犹豫搬走的，现在再主动回来显得挺没面子，这会正好就坡下驴是个契机，装模作样考虑了一会，勉勉强强应下两人的劝，“好吧。”
两人经过谢筠诊所门口贺苳有些震撼的心声吐露，以及前段时间医院花园里沈言的主动认错，已经算是和好了。但这个阶段，时间对他们来说尤其宝贵，两人都没有心思对恋爱多花时间，只是交流频繁了些，确切地说，是沈言恢复和往常一样的频率找贺苳了。
几人商量好了轮流去看林淼的时间，固定常去的是沈言和贺苳，董樊和吴骏业有时间就去。这天下午他们刚考完一场小考，沈言从学校出来就去了医院，到病房时刚五点出头。外面天气很阴，但房间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仿佛入夜。
“林淼？”沈言以为林淼在睡觉，小心地推开门轻声道。里面“嗯”了一声，林淼声音懒懒的，“来了。”
“你在休息吗？”沈言尽量小声地转动轮椅进来，见林淼躺在床上，旁边输液架上挂着大半袋点滴，他四下看看确定病房里没人，“阿姨没在么？”
“她回家打扫卫生去了，这不是我爸快要回来了么，”意识到房间里光线太暗，林淼用没打点滴的手扭开床头灯，撑着身体坐起来，“把窗帘拉开吧，我刚睡了一会。”
“好，”沈言来到窗边拉开窗帘，虽然外面看起来快要下雨，但还是给屋里带来了不少光亮。他推开窗户，“我就开一小会透透气，你要是觉得冷，我就关上。”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以往在学校都是林淼对沈言说这话，但现在掌管窗户的人被输液管困在了病床上。林淼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问沈言，“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下午考数学，考完没什么事我就来了，”沈言说。
“这段时间少往这来，你们马上就要考试了，别在这花时间，”林淼最近总是这样说，“还有不到一个月，都快三模了，老跑医院干嘛？”
沈言对他笑笑，随意道，“我你又不用担心，不会影响我的。”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反正林淼劝他他也不会听，便问，“阿姨现在就回去打扫卫生了呀，叔叔确定回来的日期了吗？”
“下周，12号，”林淼回答道，停顿了一下，他突然问，“沈言，你说，如果我爸回来我们还是配不上，怎么办？”
沈言一顿，余光瞥到地上的书架。因为书多，他们给林淼买了一个简易书架，平时就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刚刚拉开窗帘回到床边时，沈言就看见书架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子。以往他们送来的卷子林淼很快就会做完订正好收起来，今天他却看见那些卷子和他两天前送来的时候一样，这就意味着，这两天根本没有人动过它们。
付小卓进仓，孤单一人的病房，没完没了的点滴和检查，甚至是窗外阴沉压抑的天气，这些都在无形中给林淼带来了悲观和压力，沈言用力压下难受，提起嘴角对他笑笑，“怎么可能，医生不是说了吗，现在医学水平提高了，只要有一条HLA染色体相同就可以配型，不需要百分百抗原匹配了。”
林淼没有回答，微微低下头，暖黄色的床头灯映在他脸上。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床上，似乎在思考什么。以往都是别人替他难过可惜，林淼总是安慰人的那个，今天他的不同寻常让沈言莫名有些害怕。顿了顿，沈言努力回想着医生说的话，打破沉默道，“而且就算配不上，也还可以等骨髓库，就算都不行，不是还可以自体移植嘛，现在医疗水平很高的。”
说完沈言自己都觉得干巴，自体移植的确优势明显，他在林淼得病初期发现和他妈妈配不上型的时候就专门去了解过。现在的医疗水平已经攻克了干细胞自体移植技术，也就是把自身体内健康的造血干细胞经过采集和净化后回输给自己。虽然和异体移植比起来，自体移植的复发率稍高，但大大降低了排异风险，避免了移植后各项器官因为移植进了“陌生”的干细胞后产生排异的可能性。
不过自体移植对患者的要求更高，必须自身要恢复好，各项指标达到正常水平。所以一般选择自体移植的都是年轻并且身体素质本来就比较好的患者。
林淼目前还处在需要输血输板维持血象的阶段，那是因为依靠自身涨血速度太慢，能不往下掉已经很好了，必须要靠外界帮忙，考虑自体移植时间尚早。他本来一疗结束后可以出院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的，恢复身体也是恢复心情，二疗开始前回来住院就行。但因为他的血象一直不能维持，医生并不建议出院，万一因为血小板太低引发体内出血就完了。林淼只得在医院里度过了化疗阶段间的休息时间，接着准备二疗。算起来，到现在他已经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多了。
长时间的住院，输血，同学、亲戚来来回回的探望，面对化疗反应，病痛折磨和别人或可惜或怜悯的眼神，林淼总是很平静。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笑着的。但努力维持的微笑总有破碎的一天，林淼这几天不复以往的乐观冷静，涌上了些许悲观和消沉。
见林淼这样，沈言又难过又着急，他以往总是不敢说，但此刻他深深体会到了林淼的情绪，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劝，着急得用手拧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他恨此刻的自己除了跟着林淼难过外毫无办法，如果贺苳在，肯定比他更沉着冷静，三言两语就会把林淼劝好。他想了很久，脑海里飞快地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说既能让林淼开心又不会让他觉得生硬，甚至想偷偷给贺苳发个微信让他赶紧过来一趟...胡思乱想之际，他听见林淼呼了口气，声音也带上了他熟悉的笑意。
“没事，我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林淼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决定把今天的坏心情嫁祸给无辜的天气，“可能是今天天阴，我心情也有点差吧。等明天放晴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