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2/2)
离新家不远的游乐园是沈言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他喜欢那里空旷又宽阔的广场,到处都是色彩缤纷。他总是跑得飞快,看妈妈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停下来对她做个俏皮的鬼脸。秦抒出了一身汗,无奈地拎着好不容易抓住的小儿子,严肃地告诉他,下次再也不带他来了。
这种场面每次都以沈言撒娇耍赖结束,没过多久,妈妈还是会带他来。直到有一次他发现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带他来游乐园时,他才意识到,爸爸妈妈似乎不说话了。
秦抒偶然间去沈识雁的办公室,发现他正和一个新近下属走得亲近。年轻的女孩刚刚大学毕业,被沈识雁成熟稳重又彬彬有礼的气度吸引。与成熟的郑琳不同,她并没有那么胆大,见到秦抒时瞪大眼睛,表情十分不自然,双手都在颤抖。
秦抒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公司大门。
接下来又是长时间的冷战。与上次不同,这次秦抒完全不和任何人交流,无论沈识雁怎么道歉,母亲怎么劝慰指责,沈榭如何奋力表现,秦抒像把自己装在了一个囚笼里,完全不听外界的声音。
沈言有几次来妈妈的房间,就看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有些害怕,怯怯地叫了声,“妈妈”。
声音又细又软,秦抒有一次终于有了反应,擡手让他过去。
沈言慢慢挪过去,他觉得此时的妈妈有些吓人,妈妈永远都是漂亮的,一头黑发如瀑,嘴角噙着微笑,声音轻轻柔柔,身上带着好闻的香味。可此时的妈妈好多天没有打理自己,头发黏在一起,眼神空洞,看着他时丝毫没有感情。
“妈妈,你怎么了?”小沈言走到床边,想用手碰触妈妈又不太敢,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妈妈,我还想去游乐园,你能带我去吗?”
秦抒只是看着沈言不说话,眼里没有任何感情。
见妈妈沉默,沈言察觉到不对,懂事道,“那好吧,妈妈你好好休息,等晚几天...晚几个礼拜再带我去吧。”
时间长了,沈识雁也受不了了,他带回了一个心理医生。那时候心理咨询在国内并不普及,人们对于抑郁症的了解也远不及现在。他的举动遭到了秦抒的剧烈反抗,仿佛接受心理咨询就是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人一般,让人无法接受,避之不及。
心理医生试图接近她,但都失败了。最后,沈识雁只能偷偷在秦抒的水里放精神类药物,寄希望于药物治疗能带给秦抒一些改善。秦抒其实早就发现了,她默许了丈夫的行为,甚至在后来不需要丈夫放在水里,自己就会主动规律地服药。
那几年里,沈家的气氛十分压抑,秦抒无心工作,几乎没有笑脸,整天在家里待着。沈识雁开始的时候还会尽量在家陪她,但工作太忙,他又开始早出晚归。沈榭在高中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平时家里只有沈言和秦抒。
沈言学会了轻声生活,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心情不好,平时不喜欢噪音,习惯了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在家里从不大声说话。时间一年年过去,秦抒也在慢慢恢复,在家里栽花剪枝,日子逐渐走向正常。
沈言以优异的成绩升入初中,开启了学习的新阶段,妈妈的状态在慢慢变好,爸爸也每天回家,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哥哥去国外了不能经常回来,沈言也为学习忙碌着。
初二刚开学的那段时间,连着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雨。妈妈的心情似乎又有些不好。那时候的沈言已经了解了抑郁症,也学习着怎么和妈妈相处。终于有一个周末,天晴了,他问,“妈妈,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啊,”秦抒拉开窗帘,看着远方的太阳,一扫前段时间的阴霾,柔声道,“我换件衣服。”
“我想看你穿那条红色的裙子,”沈言在腰的位置比划,“就是那件腰上有一个扣子的。”
他很久以前见她穿过,知道妈妈很喜欢那条裙子。爸爸告诉过他,妈妈不能一直憋在家里,要出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也要和人交流。妈妈这么美,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才对。
“好,”秦抒心情显然很好,点头道,“我去换。”
沈言在房间里等了很久,等到一张卷子都写完了,秦抒还没出来。他走到妈妈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妈?”
没有人回应,沈言顿时有些紧张,他按下门把手,门没锁。打开门,他看见妈妈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地上扔着他点名要妈妈穿的那条红裙子。
“妈妈,怎么了?”沈言走上前问道,见妈妈不说话,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裙子,展开一看,发现腰上破了很大一块,那颗精致的扣子也不知道绷到哪里去了。
“裙子怎么破了,”沈言自言自语道,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怕妈妈生气,下意识道,“没关系妈妈,你先穿别的,裙子我们找个会缝衣服的阿姨补上吧。”
秦抒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我穿不下了。”
长时间服用激素类药物,加上不出门,秦抒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开始走形,原本纤细的腰身日渐丰盈,她不可置信道,“我穿不下了。”
“没关系妈妈,”沈言意识到刚才自己让妈妈穿这条裙子似乎是个错误,连忙补救道,“衣服放久了,可能已经坏了你没发现,不是你穿坏的。”他想了想,下定决心说,“说不定是我调皮把它弄坏了,妈妈你别生气。”
秦抒这才转过身,沈言发现她皱着眉看向自己,眼神里有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良久,秦抒才缓缓点头,“嗯,没关系,我再换一件。”
沈言在门外等着,没敢走远。没多久,他听见妈妈在房间里喊他,“小言。”
沈言赶紧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心动魄,秦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房间的阳台上,跨坐在栏杆前,身上还是穿着那条破了的红裙子,腰上的破口非常显眼。
“妈妈,你干什么?”沈言快步走过去,整栋楼的阳台都没有防盗窗,此时秦抒的双腿已经跨出栏杆,他惊恐道,“快回来。”
“没关系的,小言,”高空的风吹起秦抒的长发,她在风中眯了眯眼睛,转头笑着看着沈言,语气正常,“你过来,这里好舒服。”
沈言害怕极了,秦抒的动作实在危险,他走过去靠近她,想学着电视剧里的场景趁她不注意抱她下来,秦抒却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大方地招手道,“来吧,这里很舒服的,陪妈妈坐一会。”
沈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刺激她,一咬牙,他顺着妈妈的意思颤巍巍地跨过了栏杆,还装作不经意地坐在了离秦抒很近的地方,企图伺机把她按回阳台上。
秦抒像是没注意,还扶了沈言一把帮他坐好。沈言半个身子探在楼外,心惊胆战地往下看了看,好高。
秦抒倒是没有察觉,似乎还挺享受地晃了晃双腿,吓得沈言赶紧抓住她的胳膊。秦抒笑了笑,擡起手挣脱开沈言的束缚,往远处指了指,“那,”她示意沈言看向那里,“那里,能看到你小时候去的游乐场,是不是?”
沈言哪有心思看,他偷偷观察着秦抒,想找机会把她带回安全的地方。秦抒像是不需要沈言的回答,自顾自道,“只可惜,妈妈好久都没有带你去了。”
“小言,你恨妈妈吗?”秦抒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言,“妈妈一直在生病,害得你每天都过不好,是不是很累?”
秦抒的声音柔和,如涓涓细流,带着真诚和温暖,沈言被她带离了心思,摇头道,“不会的妈妈,我不累。”
“小言,小言,”秦抒柔声叫着儿子,风把她的长发吹到面前,她扬起手把头发拂开,沈言只来得及看见妈妈眼角的泪光。下一秒,秦抒伸手抱住沈言的肩膀,带着他,从六楼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