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第68章(2/2)
哼!这广都王真是小气,我们主动把生意送上门给他,他反倒当我们是贼,恨不得从我嘴里再掏几匹马出来!”
虞欢拍拍她的肩,安慰她两声。
律春君狠说了一通,心中的气算是消了,又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庆幸道,“万幸夫人有先见之明,让我分出两本账册,否则今日被他们一搅和,我们的东西怕是会露馅。”
虞欢:“且让他们交接去,下一批东西可不是这个兹虏人来送,他们就算提前十天半月来守着,也毫无用处。”
跟着话题一转,关切问道,“听说令尊又病了一场,可有要紧?”
律春君叹了一口气,“家父这两年身子骨不好,这样病了好好了病的,我真是有些担心。哦,对了,”她跟着说,“广都王遣人来过一次,自己也来过一次,意思都是一个,想选我做广都王妃,家父已经按夫人交代过的话都与他说了,只是家父还说,广都王并未死心。”
虞欢点点头,“无妨,只要律家死咬住这一点,自会无事。”
到太阳快落山时,这一趟货物的交接才算全部完毕,律家家丁推着独轮车从山中小道平稳的走着,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虞业派来的那几个心腹自打送走了兹虏人,就恢复了冷淡模样,虽说态度依然客气,但也看得出来,不愿与她们多加交谈。
律春君也只拿他们当空气,两拨人走到一条岔路上,便要分别。
其中一个心腹走过来,拱拱手,“方才那本账簿,还请两位娘子交给我们,由我们呈给殿下。”
律春君满心不情愿,以眼神示下,管事领命,将账簿交给他们。
那几个心腹拿到东西,又朝她们拱拱手,回去复命。
“如今洛阳的王侯,竟都是广都王这种做派么?”律春君一甩袖子,愤愤道,“和从前在平城的那一波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虞欢笑起来,“平城的那一波是什么做派?”
律春君想了想,“嗯……我在家的时候听说,那个时候的王公贵胄都是爽利脾气,从不在财物这等俗事上斤斤计较,心中所想,都是安邦守边,建功立业。”
虞欢也很感慨,她虽然没有生在那个时候,却也常听父皇说起:那个时候大燕初立,一切都蒸蒸日上,宗室子弟不愿意在京中受拘束,都喜欢自请去守边;哪像后来,自打迁都以后,太平盛世繁华富庶,当大家都见惯了繁荣,过惯了纸醉金迷的日子,谁还愿意去边境流血。
以至于……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也荒废了,现在个个儿都成了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想到这里,她在旷野之中看向长安的方向,想着,也不知现在父皇在长安那里过的如何。
……
虞欢回去的时候,暮色四合,留在城内的云竹见到她回来,神色肃然的递给她一个字条。
这张字条事先被仔细折叠过,看痕迹,是先对折几次变成竖条,然后两边回折,再捏着边缘朝内窝过去,折成一个方中带折角的编织物。
纸上还均匀的分布着几个小洞,云竹解释说,“这东西是被人用飞刀钉在大门上的,我发现这东西的时候,四周无人,不知是谁送的信,看样子也没被旁人看见。”
纸上写着八个字:天命长安,凤栖梧桐。
虞欢看过纸条,下意识往掌心里一收,眉头锁起来,陷入深思。
这上面所写,几乎已经点明了她的身份,而且还给她指了一条路,让她去长安。
长安,名义上是她父皇的新地盘,实际上由镇国侯温长亦掌控。
她怎么忘了,温长亦……一直就在局中。
所以这张字条是谁授意给她的,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她没有想到,温长亦的手竟然能伸到这么长,甚至还一直掌握着她的行踪,而她竟然毫无所觉。
她将纸条烧了,“这里有尾巴,让我们的人留意着。”
不过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虞业可也收到过同样的密信?
其二,温长亦可有在洛阳种下猜忌的种子?
……
洛阳的春日比北境来的要早,也更鲜妍。
洛阳牡丹闻名天下,这时节已有许多品种竞相开放,城中处处都是雍容华贵之景,只是经历过去岁的动乱,外表的这些雍容就像一朵病花,看似开的烂漫,实则叶片发黄,已有枯败之象。
铜驼大街上行过一队仪仗,看方向是从皇宫的方向往南去,大概要出宣阳门,而在宣阳门外有一座寺院,名为长宁寺,长宁寺现任方丈法号竺法静,俗家姓崔,就是当今望族清河崔的那个崔。
“这是……皇帝要去长宁寺礼佛吗?”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好奇的张望。
“都这个日子了,的确也该礼佛去了,不过皇帝居然不去大护国寺,反而要出城去长宁寺,这一趟下来,颍川王会不高兴吧?”
“哎?兄台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去哪儿,怎么还要颍川王同意?”说这话的人大概是才到洛阳不久的,并不清楚洛阳这边的动向。
立刻便有热心人压低了声音给他解释,“小郎君这话可千万别再说啦,现在上头变天了,除了一个皇帝陛下以外,还有个说了算的颍川王。龙椅上那个顶多算是个‘小皇帝’,这颍川王才是真正的‘大皇帝’呢!‘小皇帝’当然要听‘大皇帝’的话,你没看刚过去的那队仪仗吗,那里头可没有军旗,说明这趟行程是没有完全得到‘大皇帝’的同意的!”
“天啦……原来是这样……”
此时的大护国寺内,钟声重重,檀香缭绕。
辜霜将虞娑罗的行迹向虞晃秉明,虞晃听后只是冷笑一声,“他想见崔家人,就让他见去,不过你要告诉宣阳门的守卫,城门关闭自有定时,除非有我的手令,否则,无论是谁,都不能在城门关闭以后行方便。”
颍川王的手令和军旗,见令、旗如见人,没有这两样东西,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行不通。
皇帝出城的时辰已然不早,回城自然赶不及,皇帝仪仗中没有军旗,也就是说,入夜以后,他进不了城了。
“是,属下这就派人传令。”
“再备好马,随我到城中走走。”
辜霜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虞晃总是下意识扶着的腹部,面露担忧,“殿下之前所受的伤太重了,若总是骑马……”
虞晃眼眸微眯,“备马。”
“是。”辜霜不再坚持,领命离去。
从大护国寺出来,禁军亲卫慢慢落在虞晃身后不远处,不远不近的跟着。
他们都换过便装,在洛阳街头打马缓行并不算招摇,转过几条街,临近的坊门里面传来孩童唱诵歌谣的声音。
“……嘀嘀嘟嘟,远行辘辘。
北业荒荒,始铸金屋。
金屋既成,始铸金人。
金人既成,广行洛都。”
起初,虞晃并未在意这首童谣,但当他先后在几个坊内听到这首童谣,他忽然勒住马头,示意辜霜一眼。
辜霜立刻下马,从一个小贩处买下几包麦芽糖,分给那些唱童谣的孩子,询问半晌,回来复命。
“殿下,那些孩子也不知是谁最先开始唱这童谣的,全都说是因为学着有趣,慢慢就都会了。”说着,辜霜把刚才抄写下来的童谣递给虞晃。
大燕皇帝继位前会有一道铸金人的仪式,金人铸成,表示天命所归。
虞晃当初占据皇宫时,虽然找不到传国玉玺,但也动过自己称帝的念头,但在朝中一众死板大臣的坚持下,他循旧例铸金人,没有铸成。
可是虞娑罗铸成了,所以虞娑罗坐上了龙椅。
如今这首童谣里面又出现了“金人”。
金人,远行,业,广都。
广都王,虞业。
呵……
虞晃纵马往宫里走,路上他已经将思路捋清。
之前他因伤重,精力多有不足,虞业自请为朝廷分忧,他也就同意了,拨给他五万禁军,让他带兵平叛。虞业的确兢兢业业,平定北境乱局,听命驻守在绥远城。
但是,琅琊公主也在北境。
从她对他下杀手捅了他那一刀开始,他坚信传国玉玺一定就在琅琊手上,只是中间出了些岔子,没能将玉玺弄到手。
如今看来,琅琊已在北境和虞业联手,这童谣,想来就是他们计划里的第一步,先把声势造出去,然后师出有名。
只不过……
虞晃在心中冷笑,虞业,他也配?
“传令,”虞晃一回宫,就立即下令,“北境禁军留五千兵马继续驻守,余者全部回京,听候调遣。”
辜霜领命离去。
凤阳阁内,虞晃躺在放在窗边的一张素纹榉木摇椅上,视线透过敞开的窗子向外看,那里种着一片樱桃树,风吹过去,落英缤纷。
这里是琅琊公主的居所,这张榉木摇椅也是虞欢从前常用的家具。
如今这里的一切都被虞晃占据,凤阳阁俨然成了虞晃的地盘。
他摇晃两下摇椅,身形跟着摆动,眼神透过那片樱桃树,看向更远的地方。
“……虞业那个草包究竟哪里入了你的眼,让你宁愿扶持他,也不回洛阳?”
……
此时的绥远城广都王府内,虞业对着地图上的几处地点,痛痛快快的插上小旗。
“……这几处,就是北境一带的最后几支起义军据点,有沈将军出马,定能将他们一举拿下!此番平叛,本王特许沈将军全权指挥,之后的事,就全仰仗沈将军了!”
余下诸事商议完毕,沈岭领命离去。
近侍新送进来一盏茶,虞业端着茶盏,在地图前慢慢踱步。
那几处待剿灭的起义军已经分布到了并州一带,如果是他所率的禁军出发,大军压境,吓也能把那些小泥鳅吓死,可惜近日来这些将领都不太听话,好几次收到命令都是阳奉阴违,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要倚仗沈岭。
想起沈岭,他跟着又想到虞欢。
虞欢把这支义军养的不错,武器、甲胄都数上乘,若非受限铁矿,她怕是能给这些人发一批铁甲。
而他自己的亲兵……
虞业不得不承认,他手下的亲兵,也就是兵甲沾了出征的光,得以配备齐全,否则,他还真出不起那么多打制甲胄的钱。
北征的这一趟,战利品他已然攒了不少,如今和兹虏的交易也掌控在他手中,不如……
趁沈岭带人去并州的机会,把虞欢抓到自己身边,还有那律家,老东西忒会拿上面压人,此番就让律家也乖乖就范,等他玉玺、钱财在手,不怕这五万禁军不听他的指挥,随他杀回洛阳!
“来人,”他叫进心腹,“即日起,凡是沈岭的行军动向,全部报来与我。”
沈岭带兵出去,武承镇内留不下多少人,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算等沈岭走得远些的时候,再行动。
……
沈岭从绥远城回来,就马不停蹄的找来边廷等人一同商议行军路线。
得知第一处地方是云中,边廷沉默了一下。
卢虎见状,拿胳膊拐了拐他,“怎么了?云中有问题?”
边廷摇摇头,“没有,只是忽然看到故地……我大概知道云中一带义军的首领是谁。”
沈岭:“能说得上话?”
边廷:“说不上,当初他差点儿砍了我的脑袋,只不过此人极是勇武,家中原本也是当地一个小士族,虽说没落了,人也还不错。”
沈岭笑道,“这么说,和他打打交道也不错,说不定能争取一下。”
他们虽说替虞业做事,但对外仍算义军,义军打义军,就是个大鱼吃小鱼的过程。
若能将云中那支义军争取过来,倒也一举两得,既完成了虞业交代的事,同时也壮大了自己的力量。
之后几人就并州一带事宜详细商议良久,边廷从中推演行军路线,计算行军时间,推算其中所要消耗的口粮,等散会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喔……哈……”
兰执一走到外面,就张开双臂,把自己尽可能的抻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校场外一览无余,他看看周围成片的麦田,再看看头顶半圆不圆的月亮,大大的叹出一口气,“□□的,老子总觉得得有好几年没擡头仔细看看月亮啥的了。”
卢虎煞风景的打破他的感慨,“少装,你□□以前大半夜守城门的时候,没看过?”
兰执乜他一眼,“那能一样吗?以前那就叫城楼罚站吃冷风,哪有现在这么痛快?”
“这倒也是,以前从校场出来,哪次没听皮保贵他们骂半天娘?”卢虎也学兰执刚才的样子,抻长了手臂打个大大的呵欠。
他块头大,胳膊抡起来时,兰执只觉得自己耳边刮起一阵风,呼呼的。
他继续感慨,“你们说,要是放在以前,碰上咱们经历过的这些事儿,又是打蛮子,又是内迁的,咱们现在能在哪儿?会在干什么?”
卢家兄弟你一言我一语:
“可能像原来陈一羽手底下那些兵一样吧,有仗就跟着打,有钱就等着发?”
“……或者,去哪个大户家里当帮工?就像以前给律家做事一样?”
“保不齐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也没有,天天让人家打得屁滚尿流的……”
“到时候我们兄弟几个能不能凑到一起还不好说呢……”
沈岭听着他们想象各种情形,心中同样感慨。
要是放到从前,世道乱的话,他有手有脚,自信也能给自己谋个什么差使,只是日子过得未必像如今这么痛快——
运气好能在哪个老大手底下当小喽啰,再一点点儿的拿命往上挣,到时候能挣到什么位置,全看自己命大不大。
春夜的风拂过他们,风里有麦苗青青涩涩的味道,有校场营地里兵戈肃杀的味道,也有城中战后难得安宁的烟火气。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从鼻腔一直呼进心里去,虽然前路仍是未知,可依然令人心安。
身侧兰执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到他耳边,
“……所以说啊,我真的觉得王娘子太厉害了,要是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大哥,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嗯……我还是觉得,她家里肯定不简单,也许不是商户,而是哪个大官——”
兰执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夸张的在他们眼前晃晃,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听自己说话。
“至少也是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