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第67章(2/2)
以前是想知道她那么坚强的女子,会因为什么才会哭。
现在他知道了。
他可真不是人啊……
“哭出来就好了……”他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感觉抱着自己的人不再像之前那样散发出那么大的恐惧了,他揪紧的心也才终于松快了松快。
暗道:沈岭啊沈岭,以后你可不能把死啊什么的挂在嘴边,你得活,像路边野草那么能活,然后一直一直护着她!还有啊!你还得帮她夺回家产呢!当初可是发誓说好的,你要是突然死了,你就违背誓言了!
虞欢哭累了,深吸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心绪。
手依然没松,仍抱在沈岭腰际,头枕在他胸口,听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
她哭的有些累,也有些热,热源来自于沈岭本身。
好半晌,她才意识到,在自己用力搂着沈岭的时候,沈岭也在用身躯罩住她,他的手臂环在她身后,手掌贴着她的背,热度于是也从他的掌心传递到她的背上。
大概是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没有哭好,背上那只手仍在轻轻地拍抚。
“沈岭……”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沈岭连忙回,“我在呢,你……你不难过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跟着微微震动,声音送到她的耳中,依稀带着回声。
“我想喝水。”她说。
“好,我们来喝水。”
沈岭转头看了一圈,小声和她打着商量,“你是想和我一起过去,还是想在这里坐着等我?”
桌子在另一侧,走过去要有几步路的距离。
虞欢这才后知后觉的松了手,坐在原处等他。
身上骤然一松,软玉温香消失,沈岭有些许的怅然,不过他还惦记着要快点儿让她喝到水,很快挥开这些杂念,倒了满满一大杯,回来拿给她。
看着她小口小口慢慢都喝了,又转身去浸湿一块手巾,拿来替她擦脸。
虞欢看他在屋子里忙忙碌碌的转圈,眼中堆起笑来,等他走近自己了,就把脸一擡,等着他来替自己擦。
温热的手巾覆到面上,沈岭动作很轻,怕擦疼了她。
一边擦,一边小声道歉,“对不住……我刚刚说错话了,你……你别当真,也别放在心上。”
她扬起唇角,小声的轻快的回应,“嗯,我知道。”
这次还有她呢,有她护着,沈岭长命百岁。
心绪得到平复,时候也已经不早,两人草草收拾一番,熄灯就寝。
沈岭看着她躺进里侧,拿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他。
她好像还是有些生气啊……
沈岭默默再放轻些动作,拉上隔在两人中间的帐帘,回身躺下。
室内陷入黑暗,窗外月光也不甚清晰,他睁眼盯着帐顶发呆,忽然听身侧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
帐帘动了动,带起一串涟漪,下一刻有个人从里面钻出来,驾轻就熟的枕到他身前,胳膊也搂过来,是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姿态。
青丝铺散在他耳边,有些痒,又像有一串轻飘飘的羽毛,一直钻进他心里去,不轻不重的挠他的心脏。
他身子僵了一僵。
“你……”
“睡觉。”她像是在对他下命令。
“哦……”
睡不着,也不敢睁眼,手更不敢乱动,沈岭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怦怦乱跳的心跳声出卖了他,他又小幅度动了动好像也有些僵了的腿。
睡觉……睡觉……
要命啊……这让他怎么睡得着……
砰砰、怦怦怦、砰砰砰砰!砰砰!怦怦怦!
心跳声震着虞欢的耳朵。
她调整了一下睡姿,想起来刚刚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完,先问了一声,“沈岭?”
“怎么?”沈岭回应的速度飞快。
他睁开眼,低头看还窝在自己身前的人,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过来一点儿,洒在她脸侧,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虞欢没有擡头,她侧脸还贴在他的衣襟上,寝衣的料子软,上面沾着他的温度。
“军需调度,后勤杂事,需要有一个妥帖的人掌管,在正规军中,这样的人叫做‘后将军’,”
她仔细说着,“军中‘后将军’一职关键程度堪比全军主帅,以前陈一羽那边人少,他又不重视这些,战事虽然影响不大,但也因此缺少基本调度,没能挡住朝中派去平乱的燕军。如今镇上军户虽说都是骁勇善战的,但无论是你,还是兰执他们,擅长的都是战,而非稳。”
“……先前我们率众守城,虽说是我在负责后方管理,但大多数时候,提出解决办法的,都是边廷。”
当时边廷每日都揣着个账册,计算剩余粮食数量,怎么吃能在更省的同时让大家填饱肚子,计算援军行军速度,路上所需天数,他对城中物资的统筹分派也极有说道。
别说是她了,连虞晃都对他很是欣赏,大概这也是为什么虞晃后来会专门在调任文书中把他调去云中补上兵曹的缺儿。
这样的人,在太平年间,或许并不如何凸显,但在乱世,有他就相当于有了定海神针。
“原来是这样,”沈岭恍然,“往后这些要算账的事儿,就都交给他来管。”
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低头看向她时忽然发觉她呼吸平缓,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也是,她刚才哭了那么长时间,又耗心神给他讲了这么多话,事情说完,有了结果,肯定就累了。
他小心地挪动几下,尽量让她睡得再舒服些,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
清晨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帐内一隅,虞欢动了动眼皮,只觉得今日睡着的感觉和以往不太一样。
像枕着个会呼吸有起伏的火炉。
睁眼看到一方胸膛,她的手正搭在上面,跳动的心脏有力的震着她的掌心,视线上移,看到略微敞开的衣领,延伸出去的一段脖颈,凸起的喉结……
昨晚的记忆接踵而来,她察觉自己好像失态了。
还失态了一整晚。
这一世她和沈岭之间的关系还有些复杂,而当前这样的举动对他们来说,着实是暧昧了。
她闭紧眼睛,有些懊恼。
然后往回用力一翻身,却蓦地撞上垂在床中间的帘子,为她的“回程”添了一截阻碍。
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回到里侧属于她的地方以后,她扭过脸,屏住呼吸,隔着帘子小心的听外面的声音。
沈岭大概没有被她弄醒,听呼吸声还是平稳的。
稍稍放了心。
但愿他不知道,也没察觉……
而此时的床帐外侧,沈岭睁开眼,眼中神色清明。
他几乎是在她刚一动的时候就醒了,本来想着他们此番算不算关系进了一步,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和他划清界限。
沈岭顿时感到有些……委屈了……
他和她几乎是就这样挨着睡了一夜,他也给她充当了一夜的人肉枕头,这会儿半边身子发麻,他却格外想念之前停留在这里的温度。
慢慢来吧,他想,他等着,等到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不是装作无事发生的那天!
又缓了一缓,感觉麻掉的胳膊渐渐回了血,皮肤下开始感觉到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痒意,他动了动胳膊,知道能恢复正常活动了。
于是他装作刚刚转醒的模样,起身下地。
时辰不早,营中要开始晨训了。
校场在南门外,那片地方还有个名字叫阅武台,年头和承华宫差不多,都是为了皇帝驾幸而建。
后来承华宫成了花大价钱就能住的“客舍”,阅武台则是一直使用至今,是镇上军户日常训练的校场,如今也是义军大营所在。
沈岭到校场的时候,校场校尉正带着众人严加操练。
边廷带着他手下的人,在阅武台外等他。
有了昨晚虞欢的那番话,他现在看边廷还算顺眼,当然心里也还是有计较的,要是边廷这小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老实,他是肯定要让边廷领教领教昔日制霸边镇一带的沈老大的拳头。
听完沈岭想让他负责军中后勤事务的话,边廷欣然接受,他本就更擅长做这些,一刻也不愿耽误,当天就熟悉了当前各处的情况,并制定相应规划。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武承镇和梁镇一带的田地也被拾掇得井井有条,只等秋收时候囤积粮食,过个安安稳稳的冬。
这几日虞业召见沈岭的勤,不过广都王府不再派出马车,而是着人送个信。沈岭也落得自在,骑马往返于武承镇和绥远城,路上也因此多了些思索时间。
虞欢每日也很忙,兹虏的丘敦折格那边得了她的粮草支持,这几日开始将事先说好的马匹等物送至边境,两边的人秘密交接,运进来的货物一部分走明路,给虞业过目,剩下一半隐匿行迹,由律春君安排秘密送往琅琊封地。
看过这段时间的账册,又见云竹送了几封密信来。
她展开一一看过,眉头跟着皱起来。
这些都是各地暗探报来的当地情况,以往被她用来与尚书台呈上的各方奏疏作比对,现在虽然看不到奏疏,却也依然能从中窥见各州府的大致情形。
这上面说,河东春耕出了些问题,有大量劳力正集中在河道附近,紧急疏渠。
开春后,冰封的河水开化,但有些河段因着去年淤堵却偷懒没有及时梳导,导致上游的水流不过去,下游干着急却无水浇地,为此还得耗费大量人力去疏导清淤,无形之中就会耽误犁地。
如果过程中再耽搁一些,抢不出时间,无疑就会耽误春耕,影响今年收成。一旦庄稼歉收,本就乱套的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如今也只能指望河东那些官员士族尽力行动起来,保证一切顺利。
最后一封密信写的是宫中动向:
虞晃终于在前朝露面,看起来还算康健,只不过脸颊瘦了一圈。
朝会结束以后,虞晃提议,准北境流民迁进河东等地,另,大赦天下。
看过的密信焚烧以后扔在香炉里,虞欢起身出屋。
走到前院时,看到沈阿姐挎着个篮子正要出门,不由好奇问了一声。
沈阿姐笑道,“有位新妇刚生了孩儿,我去看看她。”
“是谁?”镇上虽说回来了一些年轻人,但这样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随同军户新来镇上的陶娘子,”沈阿姐说着,掀开篮子,给她看里面堆的满满的鸡蛋,“来的时候月份就已经很大了,如今能母子平安也是一番造化,我去看看她,顺便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帮上的。”
篮子里除了有鸡蛋,还有沈阿姐自己做的小衣服,最上面放着一顶虎头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极用心做的。
“阿琅也一起去看看吧?”沈阿姐邀请她同去。
左右也无事,虞欢便和沈阿姐一起去看了那位陶娘子。
回来时,沈阿姐念叨着这时节最易受凉,要再帮忙替陶娘子赶出一床薄被子来,虞欢受其感染,也打算再缝一顶虎头帽,一并送去。
不过做这些东西她并不在行,在沈阿姐屋里学了良久,才回房慢慢缝起来。
到掌灯时候,沈岭还没有回来,虞欢在灯下奋针疾缝,虎头帽慢慢也变得有模有样。
云竹剪过灯花儿,看着她的动作,笑道,“陶娘子若是知道她孩儿的虎头帽是当今公主亲手缝的,怕是得激动万分,把这虎头帽珍藏起来。”
虞欢摇头浅笑,“公主又如何,他们都是替我成事的人,我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相互成就。只是……”
她拿起缝好的东西,摆弄着看了看,面露为难,“是不是有些丑了?”
云青和云竹相互对视一眼,“殿下第一次做这东西,已经算做得很好了。”
正说着,屋外脚步声响,是沈岭回来了。
虞欢下意识想把刚缝好的东西藏起来,只是还没想好藏在哪儿,沈岭已经推门进来。
看到她们都在,眉毛一挑。
云青二人自觉退了出去,顺手将针线等物收好。
“你刚刚在缝什么?”沈岭好奇,问了一声。同时也看到虞欢不太自然的背在身后的手,应该是藏了什么东西在身后。
虞欢把虎头帽又往身后藏了藏,“就是随便缝缝。”
跟着立刻转移话题,“你去广都王府,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哦,松阳那边有几支义军还在琢磨着争地盘,虞业带来的禁军好像出了点儿问题,几个将军不愿干,他就想让我去平乱。”
虞欢点点头,想来是虞晃恢复如常,知道了些虞业这边的秘事,于是给禁军将领下达了什么密令,说不定过些日子,北境再安稳一些,虞晃就会调回部分人马回京。
又见沈岭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我回来时,看有家铺子卖的截饼不错,就买了些回来,你尝尝好不好吃。”
这个名字听着有些陌生,虞欢问,“什么是截饼?”
沈岭把油纸包小心的拆开,放在桌上,她探身去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好像系起来的炸硬了的汤饼,在灯下一晃,金黄。
“诶?这是什么?”沈岭的声音忽地自身侧响起,接着手上一空,她藏在身后的虎头帽倏地落到他手中。
他竟然……声东击西!
“不是什么——”她急起来,伸手就要抢回。
沈岭却更快速的高举起手,躲避她。
她虽然身量高,但到底高不过沈岭去,踮起脚也抓不到,反而自己几次险些失去平衡。
沈岭始终笑看着她。
这时候的她因为急切,面上多添了一抹绯红,另有一番生动,他不断躲闪着,引得她只能不断的追着他。
虞欢追得累了,刚好身侧就是墙壁,她干脆反其道而行,不去向上抓被高举在半空的虎头帽,反而伸手往他身前一推——
沈岭猝不及防,向后退去,结结实实被她困到墙壁之间,手也因为下意识的动作,垂下来。
虞欢眼疾手快,将虎头帽夺回,得意道,“兵不厌诈。”
只是刚一擡眼,就撞进对面人瞬间幽深的眸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