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第62章(2/2)
她眨了一下眼睛。
“沈岭,”她擡起手,搭在他腰间,她听到沈岭回应的“嗯”了一声,“你说,是弩箭痛快一些,还是刀痛快一些?”
沈岭笑起来,听在她耳中,总疑心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那就……你觉得怎么痛快怎么来,都招呼一遍也行。”
虞欢挑一挑眉,陈一羽此番行径是亵渎公主、藐视君王,罪加一等,施极刑也不为过……更何况谁知道他干了多少次这种事,又有多少无辜女子落入他手,却求告无门。
“我看他称帝的梦就快破了,”虞欢直起身,坐正了,说回正事,“你出城的消息想来瞒不了多久,虞业很快也会知道,届时自会号令在燕、幽州交界处的禁军发难,燕都守军未必是禁军的对手,他自己本来的人马没正经打过仗,怕是也不堪一击,要指望山胡人么……”
沈岭有些不舍的搓了下指尖,指尖上应该还残留了些许她的温度,此时听着她说这些话,适时接过话头,“山胡人打仗认钱不认人,我给的钱只够打下燕都,想让他们和禁军对阵,那是另外的价钱,陈一羽未必舍得出。”
分析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促狭一笑。
占据燕州算什么本事,守得住才行。
……
从燕州回边镇的这一路,虞欢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他们这一路走的都是陈一羽的管辖范围,但陈一羽在接管了沿途城镇之后,并未将心思放在如何治理上。
早春的生气似乎并未盖住入目所及的荒郊,沿途村落即使不是十室九空,也相差无几。且不说她重生之初那年随阿爷来边镇一路的所见,便是去岁她从洛阳一路快马加鞭赶至边镇,路上餐风饮露,也比眼前景象要有生气得多。
荒芜。
是在兹虏犯边之后,她心中出现最多的词。
等回头收回这些城池以后,虞欢想着,她埋下的那些暗子,该有用处了。
快到松阳时,一行人改道去往平城。
平城不在陈一羽的管辖范围内,名义上还归洛阳朝廷管,陈一羽的人就算想继续追捕,也要掂量掂量利弊。
虞欢在平城的钱庄里兑了钱,加上沿路置办的米粮,这些东西与货物一起由律春君的商队运输,浩浩荡荡往武承镇开去。
这一日,虞欢等人终于回到武承镇。
多日不见,城门口似乎比原先更破败了,加筑到一半的城防早停滞了不知多久,城门口、城楼上空空荡荡,早没有了当初士兵肃然值守的景象。
积雪仍堆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还未化尽的积雪上覆着一层灰蒙蒙的土色,乌鸦在上空盘旋,“哇哇”叫的人心烦,到处都是惨灰惨灰的,甚至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城内同样是一派萧条景象,主街上凌乱的散布着各种杂物垃圾,临街倒剩下几个勉强开着的铺面,城中偶有人走动,看步态蹒跚,举止迟钝,都显得老态龙钟。
律春君看出她眼中的唏嘘,也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城中就是这样的情况,还留在镇上的青壮,白日里都进山打猎去了,有时候当晚就回来,有时候连着在山里多日。不过进山的这些人也全凭运气吃饭,有些运气不好的,进山里去就回不来了。”
又说,“武承镇倒是比梁镇好一些,梁镇被蛮子劫掠过,现在还留在那里的,真是和等死没有区别。”
说话间,他们渐渐被城中百姓围观。
大家围在两旁,愕然看着这一支庞大的商队,为首的那几个人看着全都眼熟。
虞欢听到两旁众人的议论:
“这是……朝廷又下敕令,不用我们内迁了?”
“不像不像,你们没看到吗,那个是律家的律娘子,她不是打算去别处做生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别处比咱们这人都快没了的边镇更不安生?”
“哎……你们看那边啊,那不是……沈岭,还有王娘子吗?”
“他们真没死?”
“……肯定没死啊!通缉令都贴了那么多天了,而且你们没听过那个传闻吗?沈岭投身义军,帮着义军那个陈元帅打了不少地盘,是陈元帅座下第一红人!”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问他们,“你们是……沈郎君,王娘子吗?”
沈岭对问话的人说,“田叔,沈岭回来了。”
镇上的百姓朝夕相处,彼此间都熟得很,即便平日里交情不深的,互相打个照面,也能说清楚对方姓甚名谁家住那条街。
听到沈岭这话,田叔惊喜万分,再开口时带了些哽咽,“回来了好哇……只是现在这镇上,你也看到了,我们大家都是勉强活着,哦……对了,你们带着这些东西回来是……?”
莫非是陈元帅命他回来,为家乡父老送上赈灾粮,宣布武承镇从此又有新朝廷接管了?
沈岭环视一周,周围聚集过来的人果然都是些老弱,年轻人虽说也有,但数量很少,想来是因为放心不下家人,不愿意撇下家人离开的。
“田叔,”沈岭又向着其他人,扬起声音说,“各位叔姨,我们此番回来,是要带大家一起寻活路,过好日子的,还请各位相邻替沈某传个话,等外出打猎的儿郎们回来,明日晌午时分,大家聚在一处,先把当初抗击兹虏的酬劳领去,除此之外,每人再领三斗米。”
这番话过后,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
“三、三斗米?!”田叔代替大伙儿,再次确认道,“当真有三斗米吗?”
沈岭点点头,“不错,三斗米,只多不少。”
田叔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伸出双手,高举向天,大呼,“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很快席卷城中各处,还有人迫不及待的跑去绥远城,寻找自己那正在绥远城做活的家人,叫他们快些回来领钱分粮。
这个消息传的很快,不出几天功夫,在外的原武承镇的人就都知道,财神娘娘王娘子带着钱财米粮和沈岭,回城来了。
发钱发粮那天,武承镇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城西府衙的门楼之下,一车一车的物资看得人直咂舌。
“天哪……我眼睛没花吧……我没看错吧……”
“那真是……一车一车的钱啊……”
“那几车真的是……白花花的粮啊……”
“三斗米能吃上一个月了,我要是再省着些吃,说不准能一直吃两个月!”
虞欢站在门楼之下,面前的空地上聚满了城中百姓,一辆辆满载财物的车在面前一字排开,她环视一周,见没有什么异样,转头向着沈岭点头示意。
沈岭走到第一辆车前,揭开浅盖在上面的布。
成串穿好的五铢钱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着弧光,这一车堆得满满的全是钱,一层垒着一层,直把地面压出两道车辙印。
紧跟着,卢虎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时——辰——到!发钱发粮啦——”
军户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按着事先安排好的区域,在律家家丁的协助下,排队站好。
一份酬劳,三斗米,分发与领取皆是条理有序,之前还愁云惨淡的废弃军镇重新充斥起欢声笑语。
大家领过物资,处境暂时得到保障之后,沈岭宣布了第二件事:
由他接管武承镇,镇上军户重新统计,登记造册,躬耕作训一切如旧。
因着朝廷并未派发安置费给军户们做内迁用,大家自知前路渺茫,本就不愿离开故土,如今有人出钱出粮养着他们,只要求他们像原来一样过日子,每日到校场操练,自是一百个愿意,很快就达成共识。
不光是武承镇,梁镇那边残余的军户听闻此事,纷纷赶来投奔沈岭,甚至表示,只要沈岭同意将他们编入义军,他们可以不领钱粮,只求管吃管住。
这也是沈岭乐见的结果,梁镇军户得以顺利收编,钱粮也按照武承镇的标准,一并下发给他们。
事情逐渐提上正轨,两镇的军户本就有操练和打仗的经验,重新操练起来也容易许多。
期间沈岭带着众人重新加固城防,修葺屋舍,打理田地种上新麦,在又一场春雨之后,地里拱出麦芽,到处都充满希望。
这一日,沈岭从校场回到家中,和虞欢计算过士兵人数,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这支新起的义军已有近千人了。
虞欢想到一件事,说,“我之前托律娘子赶制了一批布甲,原是准备在燕都安稳些的时候,给你所率的前锋营穿的,这些布甲都在要害部位多加了一层铁甲,很是结实,我明日叫律娘子把布甲拿出来送去校场,你让人分发下去吧。”
沈岭点点头,“好。”
跟着将刚带回来的信件递给她,“这是燕州那边来的消息,陈一羽在燕都登基称帝,连国号都定了,‘成’,不过嘛……”
沈岭笑了笑,“他这个‘大成朝廷’还没存在几天,虞业就率五万禁军攻进燕州,收复燕都,碎了他的皇帝梦。陈一羽带着残部连夜逃跑,听说躲进了燕州边界的哪座山里,如今还没有他准确的行踪。”
虞欢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打开信来看。
信上内容要详细一些,虞业不光收复了燕都,还顺势将之前被陈一羽接管的城池也收了回来,先由他派人代管,再等洛阳那边调任官员前去治理。
算算时间,虞业大概快要进入归远县了。
从归远县往西,便离绥远城不远,虞欢有一种预感,虞业最后会驻留在绥远城。
果然就听到沈岭接着说,“其余几个边镇一直都不太平,自从洛阳下达放弃武承、梁镇两座军镇,将镇中百姓内迁的敕令以后,另外那四座军镇也坐不住了,很怕自己哪一日也接到这样的敕令,我还听说,这几个月朝廷仍然在拖欠粮饷,四镇动乱频出,有不少人都偷偷出走,去外面投了义军。”
虞欢将信放到桌上,思索的时候,食指不经意的轻敲几下桌面。
大燕在与兹虏的边境上设下六座军镇,余下四镇是会宁镇、曲泽镇、怀川镇和宜平镇,其中会宁镇最靠东,而宜平镇地处最西,与“西燕”距离最近,如今不光肩负着警戒北边兹虏的职责,还要关注“西燕”动向,任务最重。
如果她是虞晃,在已经放弃了两座军镇缓解国库开支以后,为防止余下四镇出现动乱,就会派虞业所率的五万禁军进驻绥远城,一来随时平息可能发生的动乱,二来也可在宜平镇有倒向“西燕”的苗头时,及时出兵镇压。
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六镇尽归于她。
而且……
她和兹虏的丘敦折格一直秘密保持着书信往来,也在暗中资助着他一定比例的物资,丘敦折格现在干劲十足,正在集中一切精力占据其他部族,与兹虏新国主呈分庭抗礼之势。
只要兹虏的内乱还在激化,就不会分出心神来觊觎大燕边境,她也就相当于,没有后顾之忧。
“沈郎可有把握,说服四镇,暗中归附?”
“我可以试试。”
这个决定就这样愉快的推进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新的消息传来,虞业奉命坐镇绥远城,平息边镇动乱。
他所率的五万禁军浩浩荡荡驻扎在绥远城外,附近大大小小几支义军攻占的地盘,在五万禁军绝对的人数优势下,纷纷丢盔弃甲,四散溃逃。
虞业自然也知道武承镇上的情况,之所以没有派兵来打,只因如今的武承镇本就是一处废弃之城,打也行,不打也可以,于是暂时不打。
虽说不打,人却是要见的。
当亲王仪仗出现在武承镇城门口,值守士兵拿不定主意,飞跑去禀报兰执。
“你说……来的是什么人?”兰执神情严肃。
“他说他是奉广都王之命,来请沈将军入城一叙。”
广都王虞业如今坐镇在绥远城的事早都传遍了,在他到处镇压起义军的时候,他竟然如此礼遇同为义军首领的沈岭,难道是想招安?
“先请来使到承华宫歇息,我去请将军。”
沈岭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上和卢虎摔跤。
场下观战的士兵拍掌叫好,鼓舞士气,场上两人互相抓住对方的胳膊,彼此间都在寻找破绽,正是摔得异常胶着的时候,忽听一阵鸣金声,二人俱是一愣,分开些许,扭头去看。
“大哥!”兰执三两步跑到台子上,把虞业派人来请他的事儿说过一遍。
沈岭眉头微锁,不过对于虞业会召他进城,他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他将衣服穿好,整理妥当,边走边说,“不能让虞业的人等得太久,我直接随他们去绥远城,你们回家告诉阿琅一声,就说……我去去就回。”
……
虞业派来的人还算客气,似乎是为了表示对沈岭的重视,他还命人驾了一辆马车来。
沈岭道谢过后坐进车内,马车一路晃晃悠悠驶进绥远城。
到了虞业的府门外,门房简单查验过后,便开门请沈岭进去,另有人将他引去正堂。
沈岭在路上快速打量了一下府内各处,这座宅邸的原主人应该是个风雅之人,在这干燥的北地,府中处处都透着小桥流水的秀致,一草一木极为考究,虽然大多数花木都还没有发芽,但也能从中想象中这里繁花盛开的美景。
不过因为虞业的入住,这里凭空添了不少兵戈之气。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之严密,比燕都那怕死的刺史虞恒的府邸都厉害。
进入正堂以后,沈岭并未等待多久里面人的通报,就被引着走了进去。
进门以后,正堂摆设尽收眼底,是一种又繁冗又空旷的感觉。
堂内铺着织花地毯,窗棂是梅花格,就连墙上都绘着不少繁复花纹,原本应该摆放秀雅家具的地方却全都空着,只剩下一架屏风孤零零的隔在一侧。
正堂的主位上并没有坐着人,但在靠窗边的位置,却腾起袅袅茶烟
一人身着轻甲,坐在茶桌之后,刚刚煮好了一壶茶。
听到动静,那人扭头看过来。
先打量一番沈岭,点点头,“早就听闻沈将军勇武非凡,当初蛮敌犯边,你便只带领不足三千的守军,就抵挡住兹虏的进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沈岭知道这人就是虞业,恭敬的一抱拳,“沈岭见过广都王殿下。”
……
在沈岭见到虞业的时候,虞欢也得知了虞业派人来接沈岭去绥远城的消息。
卢豹不等兰执说完,立刻提议,“嫂嫂,要不我们悄悄摸进绥远城去,把大哥抢出来吧!”
相比于兰执等人的焦急,虞欢反而淡定得很。
“放心,他不会有事。”
她看了看天色,春日里午后的阳光愈发的足,然而屋子里还是有些阴凉之气,“沈岭不在,校场那边也离不得人,你们先去吧。”
送走兰执几人,云青进来回禀外面诸事近况。
其中提到,丘敦折格缴获了一大批战马,他自己吃不下,问虞欢可有兴趣接手。
战马是个好东西,行军快,进攻冲锋也猛,如果搭配上极具经验的士兵……
她思索着出声,“虞业的五万禁军,大多都是步兵吧?”
云青跟着回道,“主力皆是步兵,只有两千骑兵,其中有五百骑在前锋营。”
……得骑兵者得天下,步兵同样多多益善。
区区五万禁军,琅琊公主养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