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第31章(2/2)
余光里忽然瞥见皮邱,穿着一身布甲,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防具齐全的手下,鼻孔朝天的往大殿那边走,看样子是去上香。
脚步不由得一顿。
上香就上香,但看皮邱这架势,难不成……城中有变?
虞欢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有情况?”
沈岭摇摇头,面色如常,“没事,我们先走。”
也许是他想多了,城中自有城防值守者,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也不会用皮邱亲自出马。
想来皮邱还是和从前一样,仗着他爹皮保贵和县令的关系,得了新布甲,急着穿出来招摇过市了。
……
两人又在几处篝火摊子边转了转,兰执便找过来说,卖帐篷的人找到了。
约好的交易地点,在城西北的子城附近。
从若耶寺往城西北走,中间要经过一座桥,与他们来时走的不是一条路,这会儿再看周围,就见沿路也不知何时出现了若干个小些的篝火摊子,其间交易之物应有尽有。
兰执边走边讲解: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衙门就专门开一道禁令,允许大家沿着城中主街摆开,喏,看那儿——”
他大致划了南北两个方向,“像这样的篝火,能一直设到城门口去。不过外边的东西不如若耶寺里的新鲜,都是些日常所需,也没什么看头,妹子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就慢些走,你多看看。”
虞欢摇摇头,表示还是尽快往城西北去,免得让人等急了。
其实这一路过来,该看的她也都看到了,的确如兰执所说,外面这些东西大多比较平常,多是与生活之物息息相关,容易招揽人的,是些腌制的吃食或者果脯,应该是为之后的元日准备的。
武承镇上有两条河穿过,他们刚刚穿过的这条河要比来时经过的那条窄一些,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看上去与平地无异。
有些等不及从桥上走过的人,就会抄近路从冰面上过。
沈岭看出她的跃跃欲试,转头征求她的意见,“想不想试试从冰面上走?”
冰面冻得结实,加上时不时就看到有人干脆利落的走上去,虞欢心中那点儿小小的担忧很快也都消散。
在冰面上行走,走路的声音总带着独属于冰的细脆,仿佛那些冰寒也顺着脚底延伸上来,鞋子与冰面少了些摩擦,稍有不慎就会打滑。
沈岭他们早都习惯了,走起来如履平地,兰执几个甚至还边滑边走,互相比谁能更快到达对岸。
与他们相比,虞欢明显要笨拙许多,因着脚下与以往路面截然不同的触感,她心中无来由的就会想象,若是冰面突然碎裂以后的场景……
明知是自己吓自己,但步子还是因此而显出迟疑。
沈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挨近一点儿,方便她一伸手就能挽住他的胳膊。
虞欢也和他客气,挽上他的手臂,拿他当支撑,同时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围,转移注意力。
这一带民居较少,向远望,视野一览无余。
视线尽头,最高的那座门头就是城中府衙所在之地。
等上岸绕过府衙门头,再往前走,就到了约定好的交易地点。
同样也挨着一丛篝火,旁边摞着两三个木箱,还有些散落的板子长杆等物。
摊主是个圆脸中年人,简单寒暄过后,就匆匆把东西交给兰执,准备离开。
兰执多问了一声,“往年你可从没有走过这么早的时候,这是有什么事,连节都不过了?”
圆脸中年人挠挠头,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笑,只是神色间多少还夹杂着些紧张,“那什么,你嫂嫂她快生了,家里人都守着呢,我要不是答应了你来送帐篷,我今天就不出来了。”
兰执:“这么快?这可是大事儿,你快回去吧,赶明儿我去家里看你们。”
这里的摊子一撤,一下子空出来一大片地方,大家商量决定,干脆就在这堆篝火边过节,当即回去各自取了烤架、生肉等物,预备下等篝火点起来的时候烤肉吃。
这样的安排每年都有,沈岭他们布置起来,也不过是按着以往的节奏忙碌,只有虞欢和丁伦两个人很是兴奋。
虞欢是因为第一次过若耶节,看什么都新鲜;
丁伦则纯粹是孩童心态,但凡是节日,他都过得兴高采烈。
因着要归置东西,加上要把买来的帐篷送回家中,一大堆琐事真正做起来也要很久,沈岭便提议,让卢豹带着虞欢和丁伦在城中到处转转。
之前虞欢便想着在城中各处都走走看看,一来是看看边镇不同于京中的风光,二来,是了解民生。
这些单靠云青、云竹两个肯定不成,得需要一个对城中了解颇为清楚的人做向导。
只是沈岭这时候毕竟只是个军户,纵然能像前不久那样去敕勒川,到底也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如今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通过卢豹,把她想知道的情况多了解一些。
一行人在街上走走逛逛,卢豹本就废话连篇,加上虞欢有意引导,很快卢豹就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
城中大体上分东、西两个区域。
民宅多是集中在城东,此外,城内的三口共用水井也都挖在城东;
城西则是府衙所在地,城内的官员、富户也都集中在城西。
城南一带散落着各个作坊,多是打制铁器,满足军户们日常的城防所需。
从南门出城去,城外原本还有一大片田地,年景好的时候,那些田地经人耕作,收获的粮食也能自给自足。可惜如今人心浮动,又因为连年歉收,早就荒了一部分。
虞欢听了心中一动,在卢豹说起朝廷欠下的粮饷时,顺口问道,“我听说,边镇一带军户无须上交税赋,若有余力开垦荒地为农田,次年收上来的米粮可归自己处置。为何城内军户却还是如此依赖朝中粮饷,甚少有田产?”
“唉,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卢豹嘴角一垮,“现在这些田地大多集中在富户手中,收上来的粮也都进了富户的粮仓,根本和我们没关系。朝廷又总是欠着粮饷,这几年连山里的野味都比以前难打了不少……”
虞欢心中暗惊。
这些,不会出现在大臣们呈上的奏疏里,她在宫中时最常看到的,是各地州官的诉苦。
见虞欢面露不解,卢豹接着说,“以前家家也算有几亩田种,但也是靠天吃饭,碰上灾年,地里歉收,粮饷又欠着,过冬就难熬,没办法,就只能把地卖了,换过冬的粮食。”
“倒是也能再重新开垦荒地,只不过这种倒霉日子多来几回,能开垦的田越来越少,富户手里收来的田越攒越多,就成了今天看到的样子。”
难怪。
虞欢听完这些话,心中大体有了计较。
……
冬日里天短,在城中各处走动走动,天边也擦了黑。
城中篝火次第被点燃,远远望去,就像几条蜿蜒的火龙。
虞欢几人穿过城中这些篝火堆,回到西北子城附近,那里也早已一片热闹景象,有些人等不及,已然开始守在篝火边烤肉吃了。
“就等你们啦,快来这儿!”兰执离着老远就看到他们,原地跳了两下,让自己的位置更显眼,朝他们挥手。
太阳落山,月亮在天边若隐若现,天幕是一片深蓝,被地上的火光映照,带出一丝暖意。
城门早已关闭,值守的士兵虽然不能加入到这片欢乐的气氛里,但也因为有这样热闹的陪伴,不再觉得长夜无聊。
虞欢坐在沈岭身边,看他烤肉。
烤炉是用几块石头临时搭起来的,火种来自面前的篝火,用的日常取暖的炭,炭火通红,靠着近了,炭火迸发的热气能一直冲到脸上。
虞欢忍不住向后缩了一缩。
“坐远些,仔细被炭火冲着。”
沈岭空出手来帮她换了个位置,接着对付手边堆成小山一样的肉串。
他烤起肉来很赏心悦目,速度不快不慢,动作游刃有余,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而火光勾勒他起伏恰到好处的侧脸,眼睛被眉峰稍稍压住,投下一片暗影,只有一点眸光绽放在暗影下,观之绚丽夺目,仿佛连注视者的神志都吸了去。
虞欢看着看着,不由得想,其实他就算不当将军的话,只在洛阳街头支起一个小摊,烤些吃食来卖,依然能吸引许多人流连的目光。
“阿琅姐!”
丁伦的声音炸在她耳边,吓了虞欢一跳。
她诧异转头,见其他人都围坐在炉子边,好整以暇的往他们这边看。
“我就说吧,叫你不要去打搅你的阿琅姐,和你沈姐夫,”兰执一边扒拉着手里正在烤的肉串,调侃说,“小心你沈姐夫不给你吃肉。”
丁伦才不管这些,直接重复刚才的问题,问虞欢,“阿琅姐,他们都说完了,就差你们了。嗯……就是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对于这种假设,没有多少人会当真。
但是沈岭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慢。
他也想知道,她的以后,是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