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战6(2/2)
“一旦小桃术法停止,请将军立马施术攻击姬善培,我去夺金笛。”姚东扬说着将视线从姬善培的躯体移至唐修江身上,郑重嘱托道:“将军,机会只在一瞬,一旦错过,姬善培断不会给我们争取第二次机会的可能。”
唐修江定定看着姚东扬严肃的脸,思绪迅速运转,很快应道:“我明白。”
悬丝一直停留在金笛附近,姚东扬将云箫也送至那处,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地上姬善培的躯体,深深吸了口气后,喊道:“小桃!”
尾音落地的瞬间,错弦琴已经袭向了姬善培,两根错弦离了弦钉,似有一股大力在前牵引拖拽,琴弦被拉出去好长,彼此交错,眨眼的功夫就勒紧了亡灵使他动弹不得。
姚东扬没有去看那处的情况,他一直在关注着毛小桃的灵体,就在她又一次喊他名字的瞬间,无数道悬丝齐发,从金笛的各个空洞中钻进去,又再钻出来,呼吸之间便将金笛里外缠了个密密实实。
“成功了……”毛小桃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姚东扬立即关切问道:“你怎么样?”
“还好。”
大抵是真的还好,因为她虽然没有再继续说话,但是唐修江的错弦琴已经从亡灵身边退了去,因为亡灵又重新回到姑洗笛的术法之下作着难耐的挣扎。
然而根本没有过去多久,时间不过才是唐修江走几步路走到地上的躯体旁蹲下而已,亡灵莫名其妙地发出一阵大笑。姚东扬一惊,下意识就往金笛外面加了更多的悬丝,并且错弦琴的琴弦也在笑声响起的瞬间飞出,飞快地朝着金笛的方向而去。
不过距离半丈,最多加上竹笛术法不容入侵的半丈范围。琴弦还没触到金笛外面的悬丝,悬丝已经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接着一团烟气蒸起,金笛呼的跃了出来。
唐修江吃惊,赶紧召回错弦琴护住毛小桃的灵体。而一旁的姚东扬亦是惊骇无比,尚且来不及细思与姬善培的灵力差距,悬丝锲而不舍地追了过去。不过姬善培明显换了策略,金笛根本没有冲着毛小桃而去,而是目标明确地对准了仍在战斗中的宁芷。
姚东扬赶紧提醒:“小心他要使禁鬼术!”
月琴比仲吕笛还要快的在宁芷周身设下结界,金笛却只在宁芷身旁顿了一下,笛身一弯已经向着淳于瑶和姚思谷攻去,趁着二人反应不及的功夫,顺利解救出了与二人陷入苦战的姬少中。
姬少中当即会意,几个起落,就到了另两个亡灵身边,三人合力对付毛峰夫妇。
“速战速决。”姬善培的命令紧随而至。
三人的灵力都很强,再加上亡灵不会疲累,所以毛峰和宁芷不可能坚持太久,姚东扬心急如焚,云箫已经快一步飞出。而唐修江则是更加戒备起来,金笛出战使得情势立时发生变化,他迅速就猜到了姬善培的打算,毛峰夫妇之后,会是姚思谷和淳于瑶,等到这四人被接连击败后,他会瞄准毛小桃,在杀了姚东扬和自己后,他便可以从容有余地全力破术。
可问题是,毛小桃的灵体和她的肉身一样,只需要留下一人看守即可。
姚东扬和自己,是一定会有一个前去帮忙的,所以局势根本不可能如他这般所想。
难道——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那几个应战的巫师和毛小桃。
至少暂时不是。
那么,就只能是袁士简或者自己。
唐修江假如还活着,此时必定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他早死了几千年了,所以只能镇定地瞪大眼睛留意四处的动静。果然,姬少中在两个亡灵争取来的间隙里,几不可察地朝着袁士简扔出去一样东西。
是被施了术的桃木钉,当年三应川之战中,被制作出来专门克制亡灵巫师所用。作用不算很大,只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减缓亡灵巫师的行动。
此时他与袁士简身边各有毛小桃的灵体和肉身要护,所以一点纰漏都不能出。所以,错弦琴立即飞出去将才掷出去的桃木钉挡了下来。
姬少中完全没料到有人居然会看到他的举动,并且还阻拦了下来,微微吃惊后心中暗自做着另谋时机的打算。他想,若是像方才一样,他在错弦琴去挡的同时,再向袁士简、唐修江二人各来上一枚桃木钉,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一边想,一边暗中瞄着二人的行动。
可惜时不凑巧,山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大的动静,直震得整座山都要晃悠起来。
众人皆是一惊,虽然很快又陷入激战之中,但各人都留了心思去留意山下的情况,各自都期待山下是自己的一方取得了胜利。
姬少中还没能寻着偷袭的机会,就被背后忽然袭来的一道猛攻击中。他大吃一惊,转头去看,竟是个十分稚嫩的小女娃,她手里拿着把石笛,正以《伐檀》在向自己攻击,乐音质朴得简直可笑,却又实实在在击中了自己的背心,他不知道是不是有骨头断了,疼痛几乎要超过黑石被毁那一击所带来的痛感。
他十分意外,所以手下动作慢了些,再要施术反击时,视线里却又出现了另外两个人,是姜欢和淳于明珠。
刹那间,他的心头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不甘和失望,一百多年,做了那么多事情,就在这里了结了吗,这么快……他扭头去看姬善培,亡灵还在竹笛下扭动个不停,他几乎想破口大喊,想叫他别再做可笑的挣扎,但他不敢。就如他昨日杀掉姜氏族人为他固灵后,没敢把最好择日再攻御云的意见提出来时一样。
眼前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周围响起了叽叽喳喳好几道声音,乱糟糟地叫着“在那里”“他在那”,声音听得他心口一紧,才发觉自己正身处杂草丛生的荒野之中,意识回笼,他记起了这场景赫然就是自己十八岁那年河谷举办的围猎赛。那方才自眼前经过的,必定是他兄长的爱马,那人正带着一帮人斗志昂扬地想要将自己猎杀。他不敢动,整个人缩在草丛里,静静地等着那帮人走远。
可是,为什么不敢?他早就不是当年的姬少中……
他猛地站起,却对上了荒野中央那棵古老银杏树上申元末的脸。
她在对他笑,说:“你天赋不高,好在还肯努力,这许多年里,你所能学会的巫术,我已经尽皆传授。不过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恨我,当你碰到比你天赋高还比你更加努力的人时,你会恨我,以及我教会你的所有。”
恨吗?
在找到姬善培之后,在每一次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还不敢提出任何异议的时候,他好像有过恨意。
还有御云的毛小桃,在大陆传遍西方瑞鸟为她衔花庆祝的时候,在看到她年纪轻轻便轻松自如地使用自己学了多年都无法学会的役灵巫术的时候,他也产生过恨意。
可是,恨什么?
姬善培和毛小桃吗?那么他应该更恨申元末把,恨她既然天才如此,为何不能将他也变成跟她跟毛小桃一样的天才……
不,他恨的其实是自己。恨自己明明能力不足,却野心勃勃不知满足,恨自己头脑愚蠢,忙忙碌碌百余年却从来没好好想过自己应该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姬少中——”姬善培大声喊道,当他察觉到周围出现临江幻术的踪迹时,便立即回身去望,居然已经不见了姬少中的身影。不应该,他想,即便姬少中受了重伤,那也不是轻易就被临江小儿的巫术施到头上的,他的灵体又没有出现问题……视线一转,赫然瞧见了姚思谷拿在手中的黑石。
难怪,他们非但没有毁掉它,竟还聪明地拿它当起了交感物。
阴险诡诈,从他选择进王城当圣巫那日起,便不该留下他。
呼的一声,来自与毛峰对战的亡灵,少了姬少中相助,对战三个巫师的亡灵明显力不从心,很快处于下风,眼看要败。姬善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一战会输得这么难看,一时怒急攻心,金笛随着他的意志而狂舞,一时攻得淳于母女手忙脚乱。
毛峰正要出手相帮,忽见金笛势头一转,急向姑洗笛而去。众人大吃一惊,这攻势,显然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了。
下一幕发生得更快,所有人都以为姬善培是打算再次尝试破毛小桃的术,所以情急之下,唐修江马上挥琴拦在了姑洗笛之前,可谁也没想到金笛将要碰上错弦琴的瞬间,居然再次转势,猛击向地上姬善培自己的肉身。他竟然是破釜沉舟地想要同归于尽!
谁也没有看到姚东扬是怎么闪身过去的,当毛小桃以为自己的灵体就要来不及从姬善培的身体上逃出时,她眼前就出现了姚东扬的脸,被云箫所挡后渐缓一点攻势后的金笛,又被姚东扬挡了一下,这才给她留出了抽身的机会。金笛攻势难挡,硬生生穿透姚东扬的肩膀后,扎进了姬善培的心口处。
姬善培震怒,蓦地发觉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原来是耳边恼人的笛声慢慢地停了下来,他正觉轻松,忽然神色一僵,扭头看向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又死了一回。
因为是亡灵,所以才没有疼痛晕眩的真切感知,不似躯体还在时,他的生魂还能感觉到术法造成的头痛和不适。
扬灵湖畔终于有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动作都随着金笛刺入姬善培身体的一击而停了下来,万籁俱寂,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伐檀》激越的音调。
高昂的,来自两把笛子,是关千念和回到了自己身体里的毛小桃在共同施术。
金笛随即拔出,带着滴成串的鲜血迎击了过去。
众人这才回神,除了为姚东扬治伤的淳于二人以及不敢放松对姬少中术法的姚思谷姜欢外,其他人都参与进了与两个亡灵的对战。虽然毛峰宁芷很累了,但是有了唐修江和袁士简的帮忙,亡灵很快就被除去。
正在同时,南风拂柳琴带着《伐檀》的音调融进了笛声里,于是那支沾着鲜血的金笛在空中突然失了章法地上下摆了摆,紧接着落到了地上。众人下意识看向姬善培的亡灵,亡灵的嘴巴大张着,像是还要说些什么,不过声音再也没有机会发出,万箭齐发的音律势不可挡地刺进了亡灵的身体。
然后噗的一下,灰白的身影像蜡烛被吹灭那样,化成了一股烟气,幽幽飘散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