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有泪(2/2)
李世外的心愿,是让五行大陆回到阴阳和谐共生的时代。
这同样,是死去的李高壬……恒久的夙愿。
赵无澜踩到山下泥土地,才觉得有了实感:“老头儿,你还没告诉我,我们下山做什么呢。”
李世外:“你知道笑靥子么?”
赵无澜不假思索:“当然知道。我娘是他的老粉了,两年前,还请他来我家唱戏贺岁呢。”
李世外露出怀恋的神情,雪风吹过他满头白发,隐没的日光透过他苍老的皱纹:“笑靥子是李高壬唯一的师弟,不走武侠路,唱了一辈子的戏。他一辈子笑靥如花面对世人,直到他化作一棵苍老的合欢树……合欢树。”
“什么意思,他死了?”赵无澜疑惑。
李世外竟然意外地老泪纵横,他呜呜大哭起来:“你师父我才是笑靥子的头号狂热粉!他前些日子在中陆去世了,飞鸽传书让我好生照看他唯一的儿子!”
“为什么能看上你这个糟老头啊……那个艺伎活了约莫五十年,眼光真差劲!”赵无澜揉了个雪球,扔到无辜的枯树上,雪化成水,霎然间枯树发新枝。
“小孽障!金系的人点石成金,即使是你这等茅坑顽石,假以时日都能炼化……竟敢瞧不上老夫!”
赵无澜攀着李世外的胳膊上天,怒喝:“我才不是茅坑石头!我是神龙山上,修南山道的赵无澜!”
“是我当第二,没人敢当第一的赵无澜!”
少年声音吹散于雪海茫茫中,而后的很多年会告诉他,他真的真的,“一语成谶”了。
——因为,南山五百二十一年,赵无澜在万千大道中,遇见了弃偿年。
不过,那时的弃偿年还不叫弃偿年,他没有姓,只有名字,叫做尝年。
尝,曾经也;尝年,为曾经的年月,从前的时光。
赵无澜始读,认为这是个不好听的名字。因为几个字眼里,充斥着无端的辛酸难过,让他觉得别扭极了。
不过半天的脚程,李世外带着赵无澜,来到中陆野郊,入眼是一片死树青鸦,脚下空旷土地上,压满了难以喘息的白雪。
一个少年卧在一棵苍老半湮的枯树下,赤着双脚,被冰天冻得通红。他披着一件老青色的外袍,乌软的长发垂在雪地上。
赵无澜看见,那同龄少年拈了小把积雪置于掌心,直到雪化成一滩清冷的水。他就仰着脖子,顺着手心喝下去。
“咦。”赵无澜自小锦衣玉食,嫌弃地皱了皱眉。
李世外走近,蹲下身子与少年平视,苍老的手抚去少年眼角的霜:“尝年,你阿爹让我照顾你。以后,就跟我走吧。”
尝年目光沉沉,默不作声很久,才分辨出眼前人是谁。
但是他说:“我有家。”
他眼睛四望荒芜雪地,又落到身后那棵,已半埋入雪的枯死合欢树:“不过被人砸了,抢了。埋上了很厚很厚的雪……”
“可是我有家的……我有家,我的家不要我了……”
尝年无助地红了眼眶,泪水涌出,滚落,打湿了脚下的雪地。
“笑靥子也不会对我笑了,合欢树到了冬天就枯死了,他们都不要我了!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旧青色的外袍磕磕绊绊地滑落雪地,少年的泪水不住的流淌,而后,满是怨怼地狠狠摔落在合欢的枯枝上。
赵无澜静静看着,咬了咬牙,暗中施术,用他水火系的天赋,给予了那枯枝新的生命。
尝年手中的枯枝悄悄地发了新芽,嫩叶拱了下他小指,他把眼泪抹干净,病怏怏的眸子静下来,盯着缓缓生长的合欢,眼中难得有了光亮。
赵无澜踹开李世外,将其取而代之,站在尝年面前,拾起他的外袍,说:“你是木系的吧?”
“一棵树的生长,在严寒的雪天里,需要的不是水,是热。”
“你爹娘不会死,他们会变成合欢树,年复一年,重生在……你思念他们的很多个来年里。”
尝年垂眼看着手里新枝,喃喃道:“真的吗……”
那少年终于擡起头,面容虽萦着难以根除的病气,但骨骼犹清奇,眉目毅然骨感。
只是那时的赵无澜,瞥一眼便没兴趣看了。
他这个师弟,像一棵死木枝干——有无边的萧索。
而他唬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洋洋说:“我从不骗人。”
“你爹娘化成的合欢树,会长在神龙小南山上!我就在那座山上,跟着世外师父修习南山道。那么……”
“跟你赵无澜、赵师兄回南山吧?”赵无澜怕没诚意,特意纡尊降贵,从狐貍毛编的一圈袖筒里,伸出一只惯养的手来。
李世外欣慰地给尝年重新披好旧青色袍衫,简单用枯枝给他挽起一半的头发。
少年面色犹疑,没握赵无澜的手,反而轻轻问李世外:“南山远吗?”
李世外露出慈祥的笑:“南山道,阻且长。”
“然所谓南山道者——”
“在水一方。”
赵无澜尴尬收回手,揣在袖里,哂着听去李世外的话。
——那年迷蒙的乱雪,在遥远的回忆中,逐渐被风吹散,只剩师徒三人行往南山的背影。
或许,一切终究都会随着岁月流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