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2/2)
“一切的真相,已经写成快报和书籍,流传在各个地方。”
特雷西耸耸肩:“麻烦的是需要控制暴怒的人们。那些虔诚的信徒骤然被告知真相,很难接受,他们有的人甚至冲去要砸了当地的神殿。”
“还有一部分人,始终不愿意相信。”洛林说。
特雷西摊手:“可是事实就在那里,圣城被攻击的那一日,挡在圣城外的是黑色的巨龙。混沌之地打开的那日,更是……”
他骤然刹住了话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担忧地看向希尔维亚。
然而希尔维亚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安静地看着空气中的浮尘。
洛林把特雷西拨开,接着说:“像你要求的那样,我在一切资料中隐去了你的名字。”
“不会有人知道你,也不会清楚你为这个世界……都做了些什么。”
特雷西皱眉:“但我不懂,希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荣耀和赞美是你应该得到的。”
希尔维亚伸手接住了空中娓娓落下的飞尘,替猫最后梳了梳毛。
黑猫耍赖般不停用脑袋去蹭他的指尖。
他将一切都安置好,然后抱起了黑猫。
“这世界不能再有一个新神。”曾经的圣子推开了门,轻轻地说。
他走向了圣城的街道。
“主宰人们命运的,只能是人们自己。”
混沌之地已经不复存在,人界和魔界本来应该彼此封闭,再无通路。
但是圣裁所和魔界的领主们达成了协约,用空间魔法开辟了一道通路。
他们管这通路叫“桥”。
此刻,在桥边,希尔维亚将一张羊皮纸递给了这边的圣裁官,盖了戳以后,又被拿去递给那边的魔族。
他没有排队。虽然有了桥,但是现在的人们对魔界的恐惧仍然存在,主动要进入魔界的人类屈指可数。
但是慢慢来,一切都有改变的可能。
只要真正的门打开了,真相会一点点被人们接受。
希尔维亚突然微微一愣,好像在圣裁官的队伍里,看到了古格。
这位曾经叫嚣着要杀了所有魔族的圣裁官,如今跟魔族一起共事,脸上还有些别扭。
他还被安排带着两个魔族的见习学生。
“不要触碰通道的边缘!”古格突然恶声恶气地说。
正在试图悄悄去摸一下的魔族学生一惊,像一只突然被逮住的兔子,缩回手来:“对……对不起!”
古格皱着眉,板着脸走过去,挡在了更靠近边缘的地方。
那里空间魔法的流动比较混乱,容易出危险。
魔族学生缩了缩,乖乖站着,不敢说话。
希尔维亚:……
到底谁才是魔族啊……
莱茵依然是只叭叭叭的小猫头鹰。
“地狱魔窟已经重新封闭了。现在桥刚刚开启,出入还很严格。只有没有杀害过同族或者人类的魔族,才能获准通行。”
希尔维亚看向那连接两界的“桥”。
溃烂的伤口已经愈合,新生的联结正在升起,而未来的变化,一切都未可知。
他第一次不用穿越混沌之地、经过长途跋涉,就来到了魔界王城的城墙下。
王城墙缝里那些干涸的陈年血迹已经被清洗除去,城墙露出崭新的颜色,已经有绒绿色的青苔在上面冒头。
莱茵继续叭叭叭:“爷爷说,通道打开以后,那些胆小的人类如果来了王城,看到那样的墙,会腿软。”
希尔维亚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爷爷?”
“院长大人只是重伤了,后来恢复了过来。”阿加莎解释说。
她注意到,听到这个消息,希尔维亚死寂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温柔的波澜。
阿加莎暗暗叹了口气,知道需要给希尔维亚一些自己的时间。
“你先转转吧,我们过几天再来找你。”
他们先行离开。
希尔维亚站在王城的天空下,这里的一切仍然同之前相仿。
然而天上,再也不会出现新的魔月了。
最后的魔王之力消散在了他的手心,从此,以杀戮来传承的魔王之位,再也不复存在。
这也是你一直以来希望的吗……斐尔德?
黑猫突然舔了舔他的手心。
他茫然地低头,和黑猫对视了一下,黑猫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他于是撮了撮猫的后颈。
一人一猫无言。希尔维亚像他上次来魔界那样,回到了斐尔德曾经和他住过的宅子。
他上次用魔法复原了凋敝的月桂树,然而过了这么久,没有魔力维系,这些植物又开始蔫巴巴的。
他没有再使用魔法,任由这一切枯萎凋敝。
正如他此刻的心。
他来到地下室,也并不点灯,轻轻坐下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果。
是幻术糖果,能在幻象里帮人回到所有遗憾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看着糖果,好像看到了那个两百年前独自在这里吞下糖果的人。
他体味着相似的心情。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出来。
希尔维亚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在这没有人的所在痛哭出声。
他连续哭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浑身都麻木到没有半点感觉。到最后,眼泪再也淌不出来。
他拿出了银月匕首。
这柄魔王的魔角所化的魔武器再次恢复了匕首的模样,流淌着明锐的光,漂亮得像是那个人盛满了情愫的眼睛。
在他们的爱情走投无路的时候,魔王将骨笔给了希尔文。
而在希尔维亚刚来到魔界的时候,斐尔德就将银月匕首给了他。
他以为自己是献祭的羔羊,却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全然掌控着他的才是祭品。
魔王悄无声息地把生命和一切都放上了祭坛,双手捧给了自己的神明。
他与他相处的每一刻,冷漠以对的每一分一秒,都是魔王生命的倒数。
可是魔王一句不提,就像在心甘情愿地饮下甜蜜如蜂糖的毒药。
希尔维亚把匕首抱在怀里,压在心口,陷入了昏厥般的沉睡。
不知道就这么过了多少天。
睡了醒,醒了就开始流泪,日夜昏沉,根本不知道到外面是什么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才发现,自己哭的时候,黑猫一直蹭在他身边,舔舐着他的眼泪,试图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暖他的手心。
他清醒了一刻钟,然后再次堕入昏沉。
他开始雕刻人偶了。
人偶有着纯黑色像永夜一般的长发,但是他描不出眼睛,一点也画不出来那眼睛十分之一的模样。
他想,这也很正常,斐尔德那么好看。
他又做了一个银白色长卷发的,还有一个黑色短发的。
如果不做,那两个也要吃醋的吧。
在他雕刻的时候,黑猫用尾巴拍打着他的脚。他蹲下来,抚了抚猫的头。
侍卫长来找到他的时候,看到了一整个地下室的人偶。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冲击着他的眼睛,他心头的滋味乱七八糟。
希尔维亚的皮肤白得透明,长发乱糟糟浸透着眼泪,眼瞳失焦,是快要哭瞎的模样。
他看了都不忍心。
“对不起。”侍卫长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能履行和你的约定。”
希尔维亚费了很大的力,睁大了眼睛,也没认出他来。
他最终从侍卫长的声音认出了他。
侍卫长别过目光,没有看他。
魔王在赴死前实在太干脆,他们身周又实在难以接近。
更重要的是,在当时,他的确尝试去融合了,但是魔王排斥了来自他的力量。
魔王拒绝了他。
然而希尔维亚摇了摇头,轻轻说:“没关系。”
他捧着人偶的脸,慢慢地梳着人偶的长发。
“难道我真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去死,只为了救……我的爱人吗?”
侍卫长明白了他的意思,抿紧了唇。
他的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接受他的力量吧。
斐尔德最清楚,如果彻底吞噬了他,自己虽然能够复生,而他却将永远归于虚无。
其实,即使没有和希尔维亚的约定,他也愿意为了魔王去死。
只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能随个人的意愿转移罢了。
“带着谢伊离开吧。”希尔维亚最后说,“你们也该一起去享受……久违的自由了。”
侍卫长离开了地下室。
他走出几步,却听到了一声呼唤:“哥哥。”
玫瑰色卷发的青年不安地走出来,看向了他。
“谢伊,你怎么在这里?”
侍卫长皱眉。
他不愿意让谢伊想起往事,宁愿他就这么一直普普通通,被自己保护。
但在他接到命令,看管从人界被丢回来的谢伊几人后,他还是没忍住,让谢伊认下了他这个哥哥。
在那以后,谢伊一直很乖,很软,被他关着也不说话。
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谢伊看着他,那双稚嫩的眼眸此刻不知为何,变得宁静而坚定。
就好像他做了什么重大的选择。
侍卫长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谢伊说:“我想起来了!”
侍卫长:!
谢伊拨开他,疾步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疾步走了过去,微微喘息着站在了希尔维亚的面前。
希尔维亚不确定地偏头,在模糊的视线中,从头发的色泽认出了谢伊。
“血。”谢伊急促地说,“给我一滴血!魔王的血!”
希尔维亚一愣。
“我已经想起来了,我是……布达里克镜湖。”谢伊忍着眼泪,“希尔,给我魔王的血!”
“阿加莎说她预感到,我能帮你,我想,我也只会读别人的记忆了,你试试,你试试啊!”
阿加莎没有提前告诉希尔维亚,因为,这占卜得到的结果实在太微渺,如果最后失败了,还不如最开始就不要说。
在这预言里,最不可预测的是谢伊的选择。
命运魔女告诉谢伊,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什么也不做,跟着那个自称是他哥哥的人,去过自由的生活。
另一个,是拿回自己的力量,他会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也许能救自己的朋友。
谢伊选了第二个。
阿加莎有些惊讶,因为他觉得这付出和谢伊个人的获得完全不对等。
但是谢伊笑了:“我其实也有预感,如果我这么做了,应该是不会后悔的。”
他抵抗着一直以来对镜湖天然的恐惧,走到了镜湖边,伸手触摸了那澄澈的湖水。
就在那瞬间,被封存的力量如决堤般敞开。
但是同时,解开了两百年的枷锁也重新扣回了少年的身上。
他再次成为了镜湖,他永远都不能再离开王城。
但是没关系,他想起来了,当初,他能够离开,就是有人牺牲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魔力,换得了他的自由。
如今,他也可以帮到这个人了。
银月匕首还上糊着魔王半干涸的血,谢伊取了一滴。
魔王的记忆缓缓地展开。
希尔维亚闭上眼,跟随着魔王再次走过他这一生的岁月。
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记忆的碎片闪现。
那是一个夜晚。
那天,恢复了记忆的希尔维亚第一次崩溃地来到了魔王宫。
他们在那张床上纠缠整夜,弥合着彼此破碎的伤痕。
而现在,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离开后,斐尔德做了些什么。
在匕首彻底刺入心脏后,魔王静静伏在血腥的眠床上,直到侍卫长离开。
“我不想死。”他突然低低地说。
“这是第一次,我这么渴望活下去……”他轻声说。
“我不想他哭。”魔王不甘地咬着牙。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微微撑起了身体,然后用颤抖的手,破开了自己的胸膛!
接着,他忍受着等同于分割灵魂的痛楚,硬生生掏出了自己的半颗心脏!
然后,他颤抖着将这半颗心藏在了沉眠之地的床下,仿佛藏起一个死而复生的希望。
希尔维亚猛然从回忆里抽身,他擡头睁眼,满眼不可置信。
他想起来,在最终之战的那一日,斐尔德从心口掏出的,确实是半颗心脏!
胸腔开始疯狂鼓动,血液几乎都要倒流,下一秒,他直接催动了空间魔法,瞬间出现在了沉眠之地的废墟!
他扑向了那张床,在破裂的床下,他找到了半颗心形的黑色石头。
就在这瞬间,那石头化为了一团黑色的雾气,然后就这么,融入了他带在身边的黑猫体内!
希尔维亚愣怔地看着黑猫,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瞬间,周围的世界一起暗了。
莫名的能量裹缠在他的周身,他感觉到隐约的诡异的波动,像是生命诞生时的伟大脉搏。
他在这黑暗中眼泪狂涌。
下一刻,一只温柔的手覆盖上了他冰凉而颤抖的手背。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心脏的鼓动,从微弱到有力,一声一声,轰击他的耳膜。
几百年的纠缠仿佛缩短成一瞬间。
那个人倾身,将他死死地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