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2/2）
他交出了与血池的那一丝联系。
克里斯丢开他，一脚踩碎了他的头颅。
同时，青年的身影在这片空间消失。下一刻，他站在了鲜血翻涌的血池之畔。
耳边突然变得安静，只有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没有变化。
克里斯看着他面前这一池那令人作呕的罪证。
即使他的力量很弱小，不像雪也不像魔王本尊，但是解决这剩下的三分之一的血池，不应该成问题才对。
不然，他怎么配称自己的灵魂也是来源于魔王。
克里斯闭眼，指尖腾起和雪几乎没有区别的火焰。
那火焰的温度，几乎要把他的灵魂烤焦，他睁眼，黑色的眼瞳染上火焰的赤红。
下一刻，火焰轰然漫卷整个血池！
在这以生命为燃料的火焰中，整个血池开始蒸腾，血肉被烧焦的气味令人作呕。
“你说你嫉妒我……”克里斯周身燃着火焰，走进了那同样翻滚沸腾的血池，“可是明明你才是值得嫉妒的那个。”
“你应该能听到我吧。”魔族青年忍着灵魂被焚烧的剧痛，眼眸冷冽地看向虚空。
他突然叹息了一声。
“斐尔德，你从来没有真的原谅过自己。”
血池的水位一点点降低，翻涌的血浆间，他看到几个扭曲的怪物一样的身影，他们的身上有的还佩着圣裁所的重剑。
这就是大长老……牺牲的祭品吗？
克里斯往前走了几步。
“斐尔德，你说你将我分裂出来，是让我成为那个十九岁的你。”
“没有失去父亲，没有掉进地狱魔窟，没有杀死过如山的敌人，没有抢夺过王位，没有……伤害过你最爱的那个人。”
“你简直是个蠢货。”克里斯勾起唇角，骂了个痛快。
他离那几个祭品近了，几乎要被怪物的指爪刮擦到。但也许是失去了操纵着的缘故，怪物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呆呆地偏头，像是懵懂无知的傻子。
克里斯擡手，一柄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上前，割断了第一个祭品的脖子。
火焰瞬间烧上这个祭品的身躯，将他的躯壳化为焦炭。怪物已经感觉不到痛，非常安静地被烧。
在他全身碳化，即将碎裂的时候，怪物的眼里突然就淌下了一行血泪。
那眼泪滴在了他身上佩戴的、圣裁所的剑柄上。
克里斯看着他无声倒下，好像看到了一位圣裁官临死前坚定的眼眸。
他们都曾经是希尔维亚的战友，眼里也流淌着相近的神色，像是星辰也像是宝石，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恒久不变。
但他终究化为了飞灰。
克里斯于是走向了下一个，他继续说着。
“那些你不肯接受的，或者说，你觉得希尔不能接受的——残暴、兽性、罪恶、无耻、阴暗、沾满血的手、充满复仇的心脏、欲望驱使的罪行。”
“那都是你身为魔王的一部分。”
“也是我的一部分……”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好像在看那上面不存在的鲜血。
“你的一切组成了你。”克里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不。我们的一切，组成了我们。”
他用刀割断了下一个祭品的脖子，相同的火焰升起。
“他爱你。”他说。
“他爱你过去、现在、未来的模样。”克里斯酸溜溜地咬牙，啧了一声。
“你这个连自己的醋也要吃的混蛋，有什么值得爱的。”
他清晰地明白，他心上人的爱从来不是什么浅薄的东西。
他的希尔如剑一般锋锐，又如湖水一般包容。他能看到魔王残暴表象下深沉而澄净的灵魂，也能原谅两百年前所有非出本心的伤害与误解。
那个复杂的灵魂，终究是有另一个同样复杂的灵魂来拥抱。
布满伤痕和裂纹的心，是被另一颗同样疼痛的心所包裹的。
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哪怕这两个灵魂，一个永远罪恶，另一个永远纯白。
魔王宫的废墟边，巨龙浑身的伤口血肉卷曲，龙鳞劈落，满地是淋漓的血肉。
他再也支撑不住龙形的模样，巨龙轰然倒下，重现出现的魔王满身鲜血、遍体鳞伤。
希尔维亚撑住了他遥遥欲坠的身体。
他们两人肩背互相抵着，看向仍向潮水一般漫上来的敌人。
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
斐尔德已经连喘息都变得缓慢轻微，他将额头抵在希尔维亚的肩头，终于滑落在地上。
而天空上的第四柄剑，仍未成型。
魔王突然艰难地睁开了眼，好像感知到了遥远地方的那一片自己的灵魂。他看着希尔维亚，紧紧抿起了唇。
血池里，蒸汽滚滚。
克里斯低头，不记得解决到了第几个，眼前的血池好像突然就空了。
血池的水位也只剩下了浅浅一层。
火焰烧得他要失去神智，他的躯体在焦化、变脆，昭示着他生命的尽头。
“斐尔德。”青年的眼神发空，生命好像在逐渐离开这具躯壳。
“你不是那个有伤痕和虫眼的苹果。”克里斯低声说。
接受你自己吧，魔王。
这是十九岁的你想对你说的话。
“你会成为……最实至名归的王。”
可惜，他不能如魔王所愿，成为最后剩下的那个陪着希尔维亚的人了。
他的希尔……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
烈焰一瞬间拔高数十米，整个血池陷入最后的沸腾！
那个年轻的身影被瞬息之间吞没，火焰轰轰烈烈地烧了数十秒，然后刹那间熄灭！
焦黑的灰烬四散纷飞，然后安静落地。
一切都已经空空荡荡。
所有的罪恶、不甘，包括牺牲了九十九个人类才释放出来的诅咒，都被彻底抹平。
一道灵魂碎片跨越了空间，飞向了此时此刻的魔王宫废墟，没有给魔王任何的反应时间，就骤然俯冲向了魔王的身体。
此刻的魔王，也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与此同时，潮水般的魔族突然诡异地一顿。
从几个领主开始，他们眼瞳中的黑色雾气开始减弱消散。
疯狂的攻击突然有了空隙。
斐尔德浑身轻轻颤抖，下意识看向了希尔维亚的眼睛，而希尔维亚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握住了他的手。
新的魔力呼啸在魔王的血管，那是又一片灵魂碎片融合所带来的。
第四柄剑在空中瞬间成型，直直坠落。而紧接着的，是第五柄！
两柄剑接连劈向了雕像的头顶！
“轰——”
雕像彻底劈裂，碎石满地乱滚，光润洁白的石料再也不复从前，连碎片的形状都看不出来。
那瞬间，连天空都暗了暗。
魔王喘息着，再次被抽空了全部的魔力，他颤抖着把希尔维亚揽进怀里。
克里斯最后的痛楚在灵魂融合的余韵里加倍折磨着他，那个青年最后说出的话，无声地在他脑海中轰鸣。
他说不出半个字，只能将目光投向爱人的眼眸。
希尔维亚看着魔王，他透过那双染满了血的眼睛，捕捉到了斐尔德一瞬间的脆弱。
“结束了……吗？”他问。
斐尔德没有回答，只是突然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他们在血腥气里接吻。
希尔维亚觉得身上的骨头好像在一瞬间都软掉了，他被按在魔王的怀里，脑袋混乱，浑身无力，连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他颤抖的指尖拂过魔王身上的伤口，却连一点治愈魔法都挤不出来了。
魔王也是同样。
他们空荡荡的身体里，已经一点魔力也没有了，即使是透支血脉的力量，也不行了。
希尔维亚喘息了片刻，却突然觉得斐尔德安静得有些不对。
他要从斐尔德的怀里起来，魔王却重新按住了他的脊背。
“你……”
魔王不回答，目光落向希尔维亚的身后。
那已经彻底碎裂的雕像，又重新如泥塑般自己拼合了起来。
这一次，祂已经满身裂纹，但是仍然是伫立着的。
“希尔。”魔王温柔地说。
“嗯？”
“银月匕首，你一直带着对吧？”
希尔维亚轻轻点头，在思绪的混乱中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下意识不愿意把银月匕首拿出来。
但是魔王又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吧？”魔王轻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希尔维亚不想将它拿出来，但是魔王也是银月匕首的主人，同样能够控制这柄匕首。
斐尔德握住他的手腕，那一把漂亮的弯形短匕首出现在他的手心。
银月匕首刃尖弧度优美，流淌着银色的光晕，与天上的魔月遥相呼应。
“我爱你。”魔王突然说。
他深黑的眼眸像是写满了所有来不及说出的情愫，浓烈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又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一步，虽然遗憾不舍，但是别无选择。
希尔维亚剧烈地颤抖起来，魔王握着他的手，魔力流淌在他们的手心，银月匕首表面光芒流转，现出了真容——
一只莹白的嶙峋魔角，出现在了圣子的手中。
魔角的断裂处仍带着白色的骨茬，而尖利的那端，正对着魔王自己的心脏。
斐尔德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魔王猛然向前，握着他的手，捅进了自己赤.裸而毫不设防的心口。
天上，银色的魔月猛然坠落。
那下坠的月亮如流星一般，划破了魔界夕阳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