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2/2)
“你——区区一个人,又凭什么背负起所有人对神殿的信仰!”
这质问像重锤一般,砸在听者疼痛揪紧的心口。
希尔维亚仰头看向藏书馆的房顶。
老师被害死的时候,他就在这里的屋顶之下。
在他的梦里,那些死去人的血,像是擦不干一样,从墙壁上缓缓流下。
而此时,那些血好像已经干了,而燥热如地狱的火苗正在从四周慢慢地蔓延包围过来。
火焰中,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的额头胀痛,眼前昏暗迷蒙,破碎的幻觉如刀片一样在脑海中翻搅。
不……他不该想这些。他不该……
他应该在想什么?
意识被他像线头一样收束成一股,他感觉到对身体的掌控力重新回来。
刚才说到什么?
哦……说到圣城。洛林在讲圣城。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又清楚了,他摇了摇头:“洛林,不是的。”
火焰又烧了过来。
不……别管那些火。
火焰中的目光穿透了热浪,在看着他,他浑身无力,好像自己永远无法从那道目光下挪开身体。
他逃不走。
不……他可以。
是不是,如果他没有坚持用一己之力撑起终极魔法,近郊的火就不会燃起来。
他为什么不能安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还要大言不惭地做圣城的保护者?
没有他,夏曼不会来,卡萨塔不会来,血池也不会找上来。
如果他愿意沉沦,一早就乖乖地做魔王的玩具,这个世界好像也不会更糟。
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量,非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所以注定会有人要付出代价来帮他。
希尔维亚闭上眼睛,那炽热的火焰还在灼烫他的神经,痛得他想要蜷缩成一团。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面前其实始终没有分叉的选择,他只有一条路。
“洛林。”他回答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他看到前面有一条路,于是他就走了上去。
无论他想不想、愿不愿意……他都已经成了神投射到世间的拯救者。
他的命运并不好,生来就带着诅咒,那么多人因为他而死。
倘若他再丢掉身上的责任,那他凭什么还能坦然地在这世界上活着?
那样全然没有价值的他,就应该去死了吧,就应该抛弃自己卑微的生命了吧。
所以,这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仰……
他需要做这样一个保护者。
希尔维亚忍受着虚幻的剧痛,闭着眼睛,在痛苦中平静地轻声说。
“他们相信我,所以我便要做到。”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而已。”
火焰中的那个黑影看着他,听着他说话。世界好像在这目光里寸寸开裂。
他收拢意识,火焰缓慢地退缩远去。
燃烧声变弱,他听到洛林在说话。
“你这么想,我真是毫不意外。”
洛林叹了口气,他真的了解希尔维亚。所以他走进来,没有浪费时间安慰他,而是直接跟他聊这么赤.裸裸的话题。
“我并非让你放弃你的目标。”洛林说,“我发了誓,我们要一起做到,我不会食言。”
“但是希尔,除了你那些光明伟大的目标,你也可以做自私的事情,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你可以去魔界,我不反对。但你不要为了所谓‘必须完成的使命’继续折磨自己。”
“偶尔也听从一下自己的心。”洛林无奈地说,“对我们人类来说,生命那么短,真正重要的一直都只是有限的几个人,不是吗?”
那烈焰又来了,这次烧得透彻而突然,来势猛烈,不可阻拦。
一切都轰地一声化为乌有,灰烬里,魔王握着他囚徒的手腕,还在喋喋不休地絮语。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幻觉里的魔王重复着这段话……
“世界会变乱,权势会转移,你们人类的那个神殿,也未必会一直伫立在大地上……”
是魔王在幽囚之地同希尔文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心里在乎的,一直都只是有限的几个人。”
“有限的……几个人。”
魔王在说话,黑影在看着他,火焰在燃烧,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吐息里,仿佛还是滚烫的。
他疼得放慢了呼吸,皱着眉。
魔王的这些话,希尔文不认同,从始至终都不认同。
希尔维亚想,他也不认同。
所以他要去魔界,他要挖出一切的根源。现在看来这桩桩件件都跟恶作剧之魔脱不开关系,所以他必须去魔界找到恶作剧之魔。
到了最后,他也还是会献上自己仅剩的一切,到生命的尽头,像希尔文那样。
洛林的话,他也不会听从。
他放空了目光,然后闭上眼睛,没有再驱赶那些火焰。
灼热感在一片黑暗里将他包裹,火焰就像有意识一样——不依不饶地烧灼着他,就像有什么难以放下的仇恨,要在他身上报偿。
他忍受着痛楚,思维因此而变乱了一瞬。
可是他自己本身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不清楚……
洛林站了起来,慢慢摸索着向门口走。
作为圣裁长,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也该给希尔维亚留点自己的空间。
“睡一会儿吧。”洛林扶着门走出去,缓缓地关上。
希尔维亚靠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两天后,他披着纯黑的斗篷,遮住了自己淡金色的长发,从圣城的中心独自往外走。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一步步踩在有一个人曾经走过的路线。
在他的视线里,火焰一直在烧灼。
地狱般的火焰和圣城秩序井然的街道在他的世界里重叠。他周围是死亡般的炽热,圣城居民们则晨起劳作、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
火焰里有一个声音低低的絮语。
可是他听不清。
他茫然地走着,心里思考着血池的谜团当年的往事、恶作剧之魔的诡异低语浅笑。
他思考着圣城、魔界、王城、微森格尔维宫。
错乱的画面一帧帧跳动。
这圣城的街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此时却几乎要乱了脚步。
一个念头好像在这所有混乱的思维。
他刻意不去想。
就这么走着,走着,走出了圣城高大洁白的城门。
鸽子从他头顶安然飞过,这里再没有任何魔族的气息,这些特别豢养的鸽子也不会被成群惊起。
城墙修补完成了,护卫队秩序井然,在城下负责着防务。
一切事情都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除了那具狰狞可怖的焦黑枯骨。
他走到那具枯骨下,仰头,巨龙黑色的翼翅就在他正上方,好像执着地把什么拢在自己的保护之下。
特雷西站起来,看向他。
那个恶兽般的念头咯吱地磨着牙齿。海面泛起波澜,巨兽的影子离海面越来越近,就要现出真面目。
巨大的骨骼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发出断裂的声音,那具枯骨就这么从头顶开始,一寸寸断裂化成了灰烬,眼睁睁地飘散在空气中。
就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黑色的雪籽落在他的乌黑斗篷。
希尔维亚浑身都开始发抖。
那个念头,那条恶兽冲破了海面,恐怖的巨口里灌入了海风,发出呜咽般的悲怆声音。
这个念头无比明晰,再也没有了任何一丝侥幸的希望。它空洞地在他脑海中回响,如此残忍、直接、可怖——
雪,真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