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2/2)
又不知过了几日,也许是过了两月,魔王收到了来自人界的信件,是侍卫长传递给他的。
那信件上,写着人类世界新发生的变化。
希尔维亚在魔王的身边,看到了那信上的内容。魔王低垂着双眸,双手捏着那封信,突然发动了魔法。
那一封信无声地化为了灰烬,魔王擡手,一枚看似完全相同的新信件出现在魔王手中。
希尔维亚看了这封伪造信件的内容:……
他觉得有些无奈,从过去,到现在,魔王一直在用着欺瞒、哄骗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可是,无论是希尔文还是他,都是最厌恶欺骗和蒙蔽的那种人。
他跟着魔王拿着这封信来到幽囚之所,刚刚恢复本来面目的希尔文正坐在桌前,目光空漠,细瘦憔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魔王把那封信搁在希尔文的手边。
希尔文并无抗拒,也并不看魔王一眼,淡淡地拿起了那封信,轻飘飘地展开。
他的金色长发流水一样垂在椅子上,又垂落在地上。
希尔维亚的视线跟着希尔文的一起迟缓地挪过那一排排的词汇。
“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个?”希尔文的声音细微,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只是想让你有点事情做。”魔王的声音低沉。
“哦,谢谢。”希尔文说着,眼睛里一丝神采也没有,和他刚到魔界时判若两人。
“外面死掉多少人都和我没有关系。”曾经会为了任何弱小者拿起长剑的指挥官,这样说。
这熟悉的对话撞进希尔维亚的耳中,当日暴露在镜湖下那水波粼粼的往事,又一次从岁月的尘封中被赤·裸裸地揭开。
命运缔造的完整闭环,也终将紧紧扣上,无论是否沾着往来人淋漓猩红的血。
希尔维亚突然觉得难以承受。他也说不清,明明是他人的故事,为什么却让自己的心头如此苦涩。
魔王还在说话。
这些内容是当时镜湖下的情景中没有的。
魔王说:“你也看见了,信上面写得很清楚,战乱后,瘟疫横行,人界的这场瘟疫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人类束手无策,魔界却有很多效果特殊的魔药,能够医治疫病。”
希尔文终于擡起头,看了魔王第一眼。
他没有说话,他能猜到魔王要抛出什么条件。
魔王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愿意留下来陪我,那么我会让侍卫长带着足够的魔药,送去神殿。”
希尔文:“……”
他没有再搭理魔王,只是静静地坐着。
魔王:“……”
他们就这么僵持了很久,魔王好像终于放弃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指间握着的那枚东西也渐渐从黑暗中现出原形——一根通体光滑、象牙白色的笔。
这正是那根希尔维亚一直带在身边的笔。
两百年前和两百年后,这根笔都好像没有丝毫的变化,仍然温润光滑,毫无瑕疵,笔尖利如锋刃,漂亮极了。
虽然希尔维亚从来没有探究清楚过这根笔真实的用处,但是很显然,这根笔附带的秘密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否则,魔王绝对不会在此时此刻,将它拿出来,送给希尔文。
这根笔到底是什么?
希尔维亚依然毫无头绪。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看到那笔尖锋锐的光芒,心里一颤。
“给你的。”魔王说。
希尔文却对这支笔兴趣不大,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魔王于是也就将这根笔放在了桌子上。
接下来的一切同镜湖尔文在床上躺下。
锁链重新扣上,希尔文侧躺着,微微蜷缩,细瘦的骨骼支棱着,面容显得苍白疲惫。
魔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着这个人陷入了熟睡。
他于是离开,去准备新鲜的魔血。
几个小时的时间到了,他要让希尔文重新回到魔化的状态。在沉睡时喝下魔血,被转化的痛苦可能会小稍许。
魔王离开,希尔维亚却并没有跟着魔王一起离开这里。
他在旧日幻境里跟着希尔文的时间也很长了,直觉告诉他,希尔文应该不太对。
而且,这人本来就有装睡的前科。
果然,过了一会儿,本来应该陷入沉眠的希尔文坐了起来,眼神清明冷静,没有半点迷蒙。
他擡起手,催动了那个和人界仅剩的联络符文。
他写,情况如何,有危险吗?
这次的回复竟然非常快,仅仅过了一分钟左右,回信便悄然浮现。希尔文快速地扫过那几行文字。
“……长老……想要获得战力……操纵了红皇后的尸体……”
“不慎创造了新的恶魔,无人可以控制……”
希尔文的指尖无声地掐紧,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睛,任由回信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很显然,魔王刚才在骗他。
根本不是什么瘟疫。如果真的有严重的疫病,人界传来的消息不会只字不提。
虽然不知道红皇后是怎么死掉的,但是眼前,新的灾难已经再度出现。
希尔文似乎对神殿做出这样的事情毫不意外,他没有震惊,只是非常安静,像是在思考和权衡什么。
魔王的心思很好理解。
如果人界出现了难以治愈的大规模疾病,他倒可能真的因为妥协而暂时答应魔王的要求。
可是,既然是魔族遗留的祸事、神殿制造的恶果,又无人可以摆平……
希尔文缓缓地睁开眼睛,希尔维亚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神,但是他隐隐感觉到,希尔文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了起来,微微面向一处角落,淡声说:“你在那里,对吗?”
希尔维亚一惊,他看到那处黑暗里走出了玫瑰色卷发的少年——布达里克镜湖的化身。
镜湖看着希尔文,走过来站在囚笼咫尺外。
镜湖的化身确实是王宫里为数不多能接触到希尔文的人,但是希尔文在这个时点主动呼唤他,让人隐隐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获得自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希尔文站在那里,仰头看向从上方垂下,锁在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上次我告诉你,你哥哥这么说没错。”
和谢伊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有些不安,握住了金属的栏杆。
希尔文转向他,微微一笑,眼眸里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愿意和我一起去追求你渴望的自由吗?”
他的声音温柔:“我会替你支付,本应你支付的代价。”
希尔维亚:!
话音刚落,希尔维亚突然听到一声仿佛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尖利惨叫。
他眼前一黑,脑颅仿佛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翻搅,痛得快要失去意识。这疼痛和黑暗让他什么也想不了,只能硬生生地挨。
这让他险些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才忽闪着重新现出模糊的光线,他浑身冷汗地眨眨眼,然后对了上一双紫色如宝石般瑰丽的眼瞳。
眼瞳的主人半抱着他,支撑着他的身体,皱着眉深深地看向他。
他这才感觉到周身的触觉开始缓缓恢复。
手指边的长发。
而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快要烧尽、却还有相当一段没烧的焦黑火柴梗。
火柴本应燃烧的那一端,捏在这人的手里,把雪白完美的指尖灼烧得焦黑起泡。
希尔维亚按了按额角,缓缓撑起身体脱离这个人的怀抱。
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是轻柔而冷静的。
“你掐灭了它?”
雪静静地看着希尔维亚,紧接着,他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从旁边的火柴盒里倒出了剩下的两根火柴,在希尔维亚还没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同时,爆裂的魔力乱流撕裂了这一小寸空间。
脆弱的火柴杆炸成了粉末,缓缓地飘落在了两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