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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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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怀表停止走动。

在他被转化成为半血后,浑浑噩噩地在斐尔德的卧室里醒来,他的表就停下了走动,再也没有往前过一天。

他一直认为,是这件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突然坏掉了。

怀表坏了,他的死期仍然会如期而至,并不受影响。

可是如今,他看到,在两百年前,希尔文的怀表也曾经停在某一个刻度,不再往前。

他的灵魂都开始发抖。

难道……?

这怀表与他的生命真的是同步的!

怀表停止前下,就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不再计数。

虚空中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个朝着他一步步坚决走来的死神挡下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和希尔文身上发生的最重合一致的事情就是……转化。

他们都喝下了魔王之血,被转化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半血。

他曾以为,自己漆黑的长发和眼眸是抹不掉的耻辱和堕落,时刻提醒着他自己选择了怎样一条艰难的牺牲之路。

然而他却发现,事实似乎和他一直的认知有着微妙的出入。

如果是这样……

那斐尔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上的诅咒……他用魔王之血转化了他,停止了他生命的倒计时……

怎么会这样呢?

骤然发现自己生命延长的感觉,就像身体微微一轻,被解开了些许勒紧脖颈的鱼线。

他的灵魂稍松桎梏,向上漂浮,但又浮向更无边的混乱和微茫。

希尔文似乎同他一样,陷入了震惊和茫然,他一动不动,却好像也没有任何喜悦。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眼底的光一寸寸温和沉静下来,然后突然倾身,慢慢地贴进魔王的怀里。

魔王不可思议地轻轻一抖,指尖僵硬地搂着他,低头看他。

希尔文轻轻擡手触摸魔王的心口,低低地问:“疼吗?”

魔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皱眉低头俯近:“你说什么?“

希尔文擡眼看他,漆黑的眼瞳里眼波流转。

魔王捏住他的下巴,似乎是无奈极了。

连希尔维亚都能猜到魔王在无奈什么。希尔文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好笑了。

是他亲手把利刃插进了魔王的心口,又以痛苦寸寸磨砺魔王的心脏。

而魔王又能回答什么呢?希尔维亚深深地了解斐尔德,对他来说,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失去面前这个人来得狠烈而绵长。

可是他不会这么对希尔文说,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人类抱进怀里,下颌搁在希尔文细瘦的肩颈旁。

希尔文声音很轻:“从今天起,我就是魔族了对吗?”

魔王没有回答。

“也好。”希尔文低低笑了一声。

他仰头,慢慢地亲吻魔王的唇角,然后缓缓地挪动贴在一起,吐吸交融。

他浑身还是湿的,呼吸脆弱而破碎,连魔王都不敢用力,只能深深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类。

“我想吃点东西了。”希尔文说。

“想吃什么?”魔王低声问。

希尔文不回答,好像有点茫然,魔王无奈地抱起他坐到桌前。

魔法烹饪起来完全不费力气,一桌菜肴顷刻就能完成。

然而魔王拿起银匙,希尔文却摇摇头。

希尔文不再看那一桌的食物,只是看向魔王: “听说,魔族的集市上有一种幻术糖果,能让人回到没有任何遗憾的美好时间。”

魔王看着他。

希尔文轻轻一笑:“我想吃那个。”

魔王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为什么想吃那个?”

希尔文靠在他怀里,深色略微有些怅然:“往后……可就要作为魔族活下去了。”

他仰头,又一次轻轻地主动去吻魔王,是一个全心依赖的姿态。

想要回忆一下当初在阳光下的时光,这没什么奇怪的。

魔王有些心疼地低头,深深地吻他,呼吸急促地交缠。

他心痛极了,知道这将是他的爱人永远不可弥补的遗憾。

因此,他必然会满足。

希尔维亚却觉得不对劲。

表面上看起来,希尔文因为越过死线,对魔王态度有所软化,回到了他们曾经温情相对的时候。

但是此时此刻,他待在这具躯壳里,却感知到希尔文异常平静死寂的心跳。

那心跳是如此缓慢和冷寂,哪怕在亲吻和微笑的时候,都没有半分波动。

这和希尔文的态度是矛盾的。

魔王没有发觉这一点,他起身离开两步,但是仍有犹豫。

他张口准备叫侍卫长,让他去集市购买糖果,然而就在同一时间,他的心脏突然若有所感,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他回头,然后睁大了眼睛。

“不————”

时间仿佛在瞬息停止,尖锐如刀锋,宛如能撕裂开魔王绝望的视线,让他痛不可遏。

是什么泼溅开来?晶莹剔透美丽异常,却要带来一场淋漓尽致的死亡?

空空如也的圣水瓶滚落在地上,这还是魔王亲自交到希尔文手中的。而此刻,刚刚魔化的希尔文将它全部泼在了自己身上。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这么做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亡。

惨烈的死亡。

可他眼神平静,像是在做平平无奇无所谓的告别,就这么随便地看了世界最后一眼。

希尔维亚眼前湿漉漉的。他感觉自己被圣水浸透,倒是没有太多波动。只有他知道,希尔文不会死。

圣水只会洗掉他身上的魔化痕迹,并不会像对普通半血魔族那样,直接整个蚀化。

然而他浑身一紧,掉进一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那个魔族冲过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这具浸透了圣水的身体,全然不顾这致命的威胁。

绝望如野兽的恸哭夹杂着躯体被灼烧腐蚀的可怖声音。

圣水融化了魔王的皮肤和肌理,烧灼出触目惊心的烧灼痕迹。

然而魔王没有松开半分,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希尔维亚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魔王接触圣水的模样,如他所料,魔王不至于被整个消融殆尽,却仍然瞬间被腐蚀得不成样子,骨肉焦黑。

然而他们谁也顾不上这个。

自杀失败的希尔文坐在那里,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重新恢复成金色的长发。

他竟然也没有被圣水整个融化。

本该如剧毒的圣水就像温和微凉的手指,抚摸过他全身,带走了漆黑的魔化痕迹和被侵蚀的痛苦,还原了他的本来面貌。

希尔维亚在这具躯壳里,在这个焦黑狼狈的怀抱里,第一次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特的感受。

他竟然觉得——

他距离死神,如此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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