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2/2)
他万万也没想到,斐尔德问出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希尔文翕动的睫毛在空气中一停。希尔维亚觉得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希尔文会怎么回答。
“也许吧……”
希尔文挪开了迷蒙的眼睛,半睡半醒地轻轻往魔王怀里又蜷缩了一下。
他的长发荡悠悠地散落在床被间。
希尔维亚又一愣。
如果希尔文是清醒状态,那这句话的意味足以让任何人震惊不已。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吐露出这样的态度,几乎就像剖开了自己的心,只在表面覆盖了一层似有似无的遮掩。
他心里有点难受。
这就是那瓶魔药的效果吗?
这真是太残忍了。
这个回答落在魔王眼里,魔王仍然静静地望着他。
他扳过希尔文的下巴,柔声问:“你没有否定,那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他的声音幽深蛊惑:“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喜欢我?”
希尔文皱了皱眉,拿起身边的枕头直接丢在魔王身上,半睁着眼歪头看着魔王。
“你真的是魔族吗?”他反客为主,哼了一声。
“哪个魔族像你这样。”希尔文说,“话这么多。”
他的声音介于清醒和迷蒙之间,低音像琴弦微颤,尾音又很轻,银钩一样钩在人的心口。
斐尔德忍无可忍,闭上眼再次噙住他的嘴唇。
然而,魔王没有看到的是,在他闭着眼的时候,希尔文始终睁着眼睛。
他眼中没有半分睡意,目光是一片彻底的清明。
魔王浑然不知,仿佛绝望般沉湎在怀里这个人唇齿间的柔软和灼热间。
就好像,可以不用去想明天。
在魔王终于松开的同时,希尔文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在魔王的怀里,仿佛再次陷入了安然沉睡,全然放松,就好像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不会记得半夜里醒来的这场迷迷蒙蒙的对话。
然而并不是这样。
希尔维亚罕有地没有在希尔文睡着的时候跟着魔王离开。因为他感觉到,希尔文根本就没有睡。
果然,第二天早上,魔王离开以后,希尔文直接睁开了眼睛。
他瞬间从床上坐起,没有半点迟疑。
“滚出来!”他低声冷冷地说。
然而那团无形无状的黑影没有出现。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这么不敢面对我吗?”希尔文冷笑,“既然你不想出来……”
他手中突然出现一柄餐刀,正是那天他用来戳刺自己手臂的那柄。
他想也不想,直接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肩窝。
一瞬间,血液飞溅。
而接下来,希尔文开始缓缓拔出厚钝的餐刀。
要不是希尔维亚同步感受到了瞬间炸开的疼痛,单看希尔文毫不迟疑的动作,简直会以为他其实感觉不到疼痛。
他到底要做什么?
希尔文淡淡地拔出刀,然后又是一刀捅向自己。
这个疯子这次捅的竟然是自己的颈侧血管!
毫无疑问,这一刀扎下去,又没有治愈魔法,人一定会死。
黑色的阴影瞬间出现在房间里,一道触手闪电般抽过来裹住了餐刀,然后强行抢走了这个危险的金属器具,把它扔到了一边。
这致命的一刀被险而又险地拦下了。
而从始至终,希尔文的眼睛根本没有眨一下,仿佛完全预判了这一切。
他淡淡地说:“既然不想我这么早死,就别耍花招。”
恶作剧之魔笑了一声。
“你果然不愧是我这些年遇到最有趣的人类。”
他饶有兴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刚刚被一个人类威胁了而生气。
“你如果死了,我确实会少很多乐趣。”
希尔文冷笑:“是吗?乐趣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再冒犯我,我保证会让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一点也得不到。”
触手在空气中无奈地打了个弯儿,暂时屈服了。
“好吧。”
“你到底透露给他多少?”希尔文冷冷地说。
这令人惊讶极了,希尔文竟然从魔王的反应中敏锐地直接猜到了这一切。
“不多,也就我们在地牢里的那段。”恶作剧之魔说。
希尔文在袖子下的手暗暗攥住了。
恶作剧之魔说:“不过,你竟然没有被我成功消除记忆吗?”
希尔文没理他,算是默认。
“你给自己提前做了催眠暗示。”恶作剧之魔说,“这是唯一的解释,你不愿意被消除记忆。”
恶作剧之魔升起了兴致:“为什么?我的建议不够吸引人吗?利用诅咒杀了魔王,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几乎毫不费力。”
希尔文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突然说:“我可以再和你做个交易。代价你来提。”
“哦?”恶作剧之魔感兴趣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让魔王忘记你给他看的东西。”
“那绝无可能。”恶作剧之魔一口回绝,非常流氓不讲道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你可不能直接抹杀我的杰作。”
希尔文点头,预料到了这家伙不是很好说话。
他锐利的眼眸盯着恶作剧之魔:“那就让他忘记诅咒这件事。”
触手在空气中凝滞了一瞬,好像有些惊讶。
恶作剧之魔先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你真是太有趣了。”
希尔文冷淡地垂着眼睫,不搭理他。
“好的。”恶作剧之魔笑了笑,“我会做到。不过操纵一位魔王的记忆可是很难的。即使是我,也要付出很大代价。”
“所以,我需要你再付出些东西,这样才公平。”
“上一次,你已经许诺给了我全身的血液。让我想想,这次又要从你身上拿走什么呢?”
触手俯近,兴奋地自己纠缠着自己,空气中传来混乱的轻声呢喃。
“有了!”
“我要切走你的一片灵魂。”
这诡异的要求落进希尔文的耳朵里,
希尔文却突然笑了。
“你要我的灵魂?”他咬字轻缓而优美,吐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悦耳动听。
“那你可真是个收垃圾的。”
恶作剧之魔笑了。
他的笑声愉悦极了:“不。”
“你的灵魂美丽极了。”恶作剧之魔发出一声感喟。
“破裂的、病态的、恐惧的、空虚的、疼痛的、濒死的……”
“你是最复杂的杂糅体,你会是我最完美的珍藏……”
触手突然袭来,覆盖住了希尔文的全部视线。
原来这就是分割灵魂的痛楚吗?
希尔维亚在震惊中想着。
他瞬间承受不住,痛哼一声跪倒在地,然后像一根绷断的弦那样瞬间晕死了过去。
他的灵魂好像突然轻了一块儿。
那一块像沉入无底深渊,跟他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而与此同时,在某处的魔王突然愣怔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之后,已经写进魔王记忆里的某块东西像被强行按进记忆深处,彻底沉没在脑海中不为人知的地方,再也不会浮现。
而与此同时,层层的黑暗也笼罩下来,覆盖住了希尔维亚的意识。
他再次睁眼,眼前已经是神殿的藏书馆。
梦醒了,他手心是一枚焦黑的火柴梗。
希尔维亚按着额头,久久不能回神,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在所有一切都暗下来之前,恶作剧之魔那句带着笑的话像海啸般在他脑海中疯狂激荡。
“我亲爱的殿下。”
“你其实也知道,那管魔药,根本就没有让你爱上他的效果吧?”
“你难道不是虚伪极了吗?”
“我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