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2/2）

从公开馆藏，到只有圆桌会成员才能查阅的秘密馆藏，到需要向院长专门申请权限的地下禁库，他几乎是疯狂地翻找，搜寻能够找到的一切线索。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这很不同寻常，因为斐尔德是不爱看书的。魔族崇尚在实战中锻炼和提升魔法能力，天才斐尔德自然更不愿意做一个书呆子。

可是没有办法，这种深奥少见的魔法，只能在那些陈旧的禁库中寻找痕迹。

最长的那次，他足足二十天没有出禁库，不吃不喝。晦暗的灯光下，青年低头，秀美的眼睛专注地垂着，默默地翻着枯燥不说人话的羊皮卷，艰难辨认那些用词模糊的古魔法。

安静的禁库里，呼吸声清浅可闻，只有他们两人。

希尔维亚坐在旁边，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境。他们的过往轨迹再次出现微妙的重合，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在神殿的藏书馆里，不吃不喝执着地翻阅所有馆藏。

都仅仅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而与此同时，帕特里克院长则很满意，这混蛋学生终于开始有点样子了。

他非常配合，要权限给权限，要钥匙给钥匙，深更半夜亲自把禁库的钥匙送上门，给自己最疼爱的学生。

希尔维亚捂脸。

如果有一天，老猫头鹰知道自己心爱的学生其实只是为了谈恋爱，会怎么想。

终于，斐尔德为了找这个答案翻完了他能找到的所有。

然而，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最后一被颓然合上，魔族青年沉默地垂着头，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他安静坐着，一动不动。高处燃烧的枝形灯将光自上而下投在他秀美的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被拉长，在眼睑下投上浓密的阴影。

火光微微一跳，像是他睫毛颤了颤。

希尔维亚下意识垂下目光，偏了偏头，看向了角落。

他竟然觉得魔族青年的失落让他难以承受。

然而当他重新擡头看向斐尔德，却看到，青年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温柔，直直注视着他。

希尔维亚乍然看到那样的目光，几乎忘掉了自己刚才那瞬间在想什么。

“没关系，我一定会有办法。”斐尔德轻轻地说，目光温柔安抚，“你不要难过。”

希尔维亚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难过。

但是他不是很想出声解释。

他洞悉了魔族青年悄悄掩在身后掐紧的指尖，眼前是青年在烛光下温和坚定的笑容。

希尔维亚的呼吸变慢变轻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从这天开始，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学到了隐匿自己的情绪，骄傲恣意的青年慢慢开始藏起一些东西，表露出另外一些。

他有些时候渐渐开始学会不动声色，甚至开始容忍身边的“蠢货们”，能够和蠢货们发展点虚假的友情了。

这一天，他对自己的堂弟——血魔领主的儿子，漫不经心地虚与委蛇着。

“是吗？听说你想做领主？等我成为下一任的魔王，可以考虑一下，任命你做个领主。”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寂静。

血魔领主的儿子惊愕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挑着半边眉毛。

斐尔德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轻轻挑眉：“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依然一片安静，所有人低着头，没有人敢说出半个字。

希尔维亚也惊住了。

斐尔德……想成为下一任的魔王？可是，现任魔王是他父亲啊。

他和父亲的感情那么好。为了权力杀死父亲，这种想法连出现都不会出现在斐尔德心里才对。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斐尔德根本不知道魔王是怎么更替的。

希尔维亚没有想到，魔王对于孩子的保护竟然严密到了这个程度。那么多年，即使魔王没有亲口说，也从来没有别人告诉过斐尔德吗？

他竟然不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血魔领主的儿子在一片安静中嗤了一声，微微一笑：“好。我亲爱的堂兄，你有这个想法，你父亲最好知道。”

斐尔德紧紧皱起了眉。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直接转头离开，然后用魔法直接返回了微森格尔维宫。

希尔维亚集中了注意力。青春期少年的成长故事看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重要的节点。

接下来的旧事，一定非常重要。

他正要跟上，然而，眼前画面突然暗了，不可控制地渐渐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最后迈出的几步踏进了全然的黑暗里，怎么反抗也无用。

梦境散去，希尔维亚感觉到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圣裁所地牢的墙面。

他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了眼睛。

手中火柴已经燃尽，只剩短短一截焦黑的梗。

他拿出怀表，看到倒计时仍然停留在入睡前的天数，今夜还没有过去。

梦境中的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淌有着巨大的差异。现实中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而梦里足足是十年。

梦境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对时间的感知，并不会真的像经历了十年那样沧桑，但是这样巨大的差异还是让希尔维亚恍惚了一会儿，轻轻按了按额头。

他从盒中拿出第二根火柴，犹豫了一瞬。

被青年魔王恶劣逗弄的一幕幕还残留在脑海中，让他简直想立刻把这诡异的玩意丢掉。再加上时间流速差异的副作用，他现在不太舒服。

但是梦境最后停留时的讯息，却足够勾起他的探索欲。

他想了想，闭了闭眼睛，忍着难受，又点燃了第二根。

这一次，他再次走进魔界的天幕下，擡头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色。

浅白的月亮已经从天空消失，血色的魔月高居天空中，正在投下猩红色的、血一样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