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2/2）
男人捞起一缕他的白色长发，低声说：“先让我看一会儿你。”
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希尔维亚就像失明了一样，完全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斐尔德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的眼睛失去了视力，虽然仍然冷冽，却没有焦点，很适合睁着眼睛掉泪。他整个人触目是透白冰凉的，眼下的一点晶莹血红又烧得人心脏狂跳。
可惜，不仅仅让他心脏狂跳，还让别的一些讨厌鬼也觊觎起来了。
某些家伙会从镜湖底下爬上来，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真想掐死。
他又是沉迷，又是烦躁，情不自禁地用指腹反复揉弄着那颗血红泪滴，弄得希尔维亚睫毛轻颤，薄薄的下眼睑轻微泛红。
他听见怀里这个家伙淡淡地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我浅色头发的样子，为什么还要让我魔化？”
魔化当然是为了更好的在魔界行走。
但是希尔维亚又接着说：“你明明可以不用放我出去，把我关在你家的地下室里，没有人能发现我的本来面目。这才是对待玩偶的方式，对吗？”
斐尔德骤然一顿，他静了一会儿，才用指尖捏住了怀里人的下巴。
他的声音极度压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希尔维亚面目冷淡，仍然在认真等他回答。
他想，既然不让自己问那个白发神秘魔族，他就问别的。他想知道斐尔德为什么乐此不疲地先是魔化希尔文，又魔化他。
与其去查来查去，不如直接从本人这里试探来得快。
斐尔德放开了他的下颌，难以置信地低笑一声：“希尔，你很想被我关起来吗？”
“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来魔界，我也无意隐瞒。”
希尔维亚仰头，声音和眼神一般的清冷：“我是圣裁所的逃犯，活不下去了才逃进了魔界。我无处可去，也回不了人界了。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有选择。”
逃犯。他的身份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他仍然在试探，试探斐尔德对他到底清楚多少。
斐尔德又笑了：“希尔，你想让我对你做什么？嗯？”
他五指伸进希尔维亚滑如泼泉的长发，轻轻梳理了几下，然后低头，在希尔维亚猝不及防的时候，吻上了希尔维亚的眉心。
他一边吻，一边抚摸怀里这个人冰凉的眉毛眼睛，指尖点过鼻尖，然后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是一个很紧的、近乎珍惜的、全然纳入的拥抱。
过了很久，久到希尔维亚不理解这人又在发什么疯，斐尔德低低的声音才响在希尔维亚耳边。
“那些人不要你，我会要你。”
希尔维亚一愣。
他感觉到了透着薄薄衣服传来的温度。斐尔德的身体不火热，温温凉凉的，整个覆盖了他。
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抱过他了。
但是他思绪抽离得很快，清醒的大脑很快挣出了这个拥抱的影响。他在这个魔族的怀里，目光淡淡地飘向一侧，想着事情。
他在想旧日幻境里那个与世隔绝的囚笼，斐尔德反复地替那个囚徒解开镣铐、又铐起来，牵着那个人来往盘桓在几米范围的空间里，看着那个人读信，等着那个人安睡。
放荡随性的魔族，也会有延亘百年还放不下的感情吗？
以至于看到一个相似的，就想要捉来做成玩偶。
他想着事情，斐尔德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任性至极地说：“希尔，说过了，你是我的玩偶。”
“我的玩偶怎么玩，还不是都随我的心意吗？”
“嗯。”希尔维亚点头，“包括帮助我拿到庆典之夜的优胜，通往魔王生日宴的门票。”
斐尔德松开了他，拉开了距离，应该是在注视着他。
被希尔维亚软软地刺了一下，斐尔德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岔开话题。他带着笑意，语气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你这么可爱，我一看看你，做很多事情就有了动力。”
“嗯。”希尔维亚依旧平静，根本不放过，“包括杀了魔王？”
空气静了下来，但是只有一瞬间。
然而希尔维亚没想到，下一刻，斐尔德就这么懒散地承认了：“是，我想让魔王去死。”
于是安静的换成了希尔维亚。
他沉默了一会，注意到了斐尔德改换了说法，“杀了魔王”和“让魔王去死”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其实却有细微的差别。
他问：“你觉得我能帮你？”
“嗯。”斐尔德懒懒地说。
希尔维亚双眼微睁，然后斐尔德低笑着补完了下半句：“你在这儿就是在帮我了。”
“……”
希尔维亚还想接着问，斐尔德却叹了一口气：“希尔，好不容易甩掉那些烦人的家伙，你却一直问来问去。”
“……”希尔维亚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斐尔德话刚出口，一声猫叫突然从希尔维亚斗篷底下传出来。
两人低头，黑猫扒开希尔维亚斗篷的领口，探出头来，幽绿色的眼睛瞪着斐尔德。
然后，黑猫恶狠狠地喵了一声，威胁性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猫爪，没有收着指甲。
斐尔德看着猫，都有些咬牙切齿了：“刚才你倒是什么都不管，现在冒头做什么？”
希尔维亚微微侧身，用手心蹭着黑猫的脑袋，一副保护的架势：“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在教训一只猫？”
黑猫在希尔维亚手底下舒服地仰头撒娇，绿眼睛还不忘警告性地盯着斐尔德。
斐尔德抱着胳膊：“呵。”
希尔维亚以为自己还能围观一会领主大人和一只猫吵架，但是突然斐尔德就啧了一声，然后把他一把抱了起来。
“追来了。”斐尔德不耐烦地说。
希尔维亚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明显的燥热，那个一言不合就用火魔法轰击一切的男人果然已经在附近了。
猫趴在希尔维亚怀里，斐尔德于是抱着一人一猫，用空间魔法直接跑路。
他们瞬间出现在这个建筑的外面，然后希尔维亚就认出了，这好像是……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塔楼。他们刚才居然在这个塔楼的地下室里！
院长大人知道他心爱的学生和眼中钉刚才就在他办公室底下搂搂抱抱吗？
现在显然来不及思考这个，火红的火焰魔法映红了塔楼与焰映成瑰丽的颜色。
斐尔德轻笑一声，显然早就料到了突然拐走希尔维亚会激起这个家伙的怒火。
希尔维亚下意识就要阻止这狂暴的火魔法，但是来不及了，恐怖的魔力在数百年历史的高塔下轰然引爆！
塔基处古老的地砖顷刻间化为碎末，上面的塔身失去了支撑，像被推倒的积木一样垮塌下来。
连同着，上面的院长办公室……
斐尔德瞬间抱着希尔维亚躲开了火焰的范围，下一刻白发魔族又卷着狂暴的火焰，找准了目标，向着他俩直接扑了过来。
有斐尔德在，希尔维亚并不担心挨打，他只是无奈地扶额头，万分后悔把这个疯子从镜湖底下放了出来。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追杀你？”希尔维亚语速很快地问。
“他到底为什么对你宣誓效忠？”斐尔德把锅丢了回去。
“……”
克里斯和莱茵居然也跟在旁边，但是他俩显然无力加入战局，只能找了个地儿开着防护罩勉强躲着。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利鸣叫，一只巨大的黑色猫头鹰俯冲了下来。
汹涌的风魔法瞬间席卷了半空，整片天空的空气都骤然凝固。
火焰在静止的空气中，像被闷进了透明玻璃罩的蜡烛，缓缓地熄灭了。灰黑色的烟尘碎屑都悬浮在空气中，随着风魔法效力的消失，开始飘散，逐渐消失。
待魔法休止，废墟里伫立着被炸了办公室的院长。
帕特里克院长大人阴着脸，头上还挂着烧了一半的纸灰，气得浑身发抖，失态地大声咆哮起来。
“你们几个，都给我收了魔法！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