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至高神性(2/2)
塞泽丝的雾气在银发间凝结成霜花。他记得十二岁那夜,死祖用怀表链绞碎了叛徒的喉管,飞溅的血珠在月光下开成冰晶蔷薇。
“第五教会是活体墓碑。“索伦森的银戒突然折射出冷光,映得墙上的古董钟摆静止在三点四十七分,“他们在巴黎地下铁的壁画里播种,在东京湾的填海区收割记忆。2007年占星师行动缴获的羊皮卷上,用血写着我们即墓穴,亦是墓中人。“他忽然轻笑,袖口滑落的怀表盖内,齿轮间卡着半片风干的鸢尾花瓣,“知道为什么每个分支都带着腐烂的甜香吗?因为他们在用信徒的执念腌制神性。“
塞泽丝的佩剑在鞘中震颤。那些被教导要膜拜的古老教义,此刻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标本,在他视网膜上簌簌剥落金粉。
“破碎之神“索伦森的瞳孔深处浮起极光般的磷彩,“祂的叹息能让恒星提前熄灭,却会在教堂彩窗上留下玫瑰纹路的裂痕。“他转身时大氅扫过壁炉,跃动的火舌突然凝成冰棱,“我曾在南极冰盖挑战祂,祂只是让我的怀表开始倒流时间——顺时针。“
塞泽丝感觉喉管结出冰碴。倒流的怀表,那是比死亡更锋利的悖论。
死祖的银发突然泛起雪潮。他弯腰拾起塞泽丝膝边震落的佩剑,剑柄镶嵌的蓝宝石映出他嘴角的笑纹:“听着,当你在永夜森林遇见发情的雪妖时“剑锋划过冰面,凝结的冰水突然沸腾成雾,“记得用她们的睫毛编织捕梦网,那些粘着星屑的梦,能喂饱第七纪的饿鬼。“
塞泽丝的雾气在眼睫凝成水帘。他想起初见时死祖用怀表链教他辨识教廷纹章,金属棱角割破指尖,血珠坠入天鹅绒手套的瞬间,索伦森说:“疼痛是活人最后的特权。“
“去捕获你的英灵吧。“索伦森将佩剑插回鞘中,剑鸣惊起檐角冰棱,“用它的心脏泡在龙血里,你会得到能切开时间茧房的刀。“他大氅扬起时,塞泽丝看见他后颈浮现青金石纹身——那是第五教会初代教皇受刑时,神谕在皮肤上烙下的墓志铭。
壁炉突然爆出七朵蓝焰。索伦森的怀表链在火中游走如银蛇,将两人的影子钉在石墙上,拉长得如同正在风化的墓碑。
成长,带走的不只是时光,还带走了当初那些不害怕失去的勇气。
“是!”塞泽丝很轻声地答应了一下,听得出来他心里面是难以抑制的难过。他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索伦森,想要永远记住此时自己的死祖的表情。但是,他突然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死祖此时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色,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坠落地狱的杀戮天使,冰山般的冷漠中包裹着最纯真的邪气。
看到自己的死祖突然发动【先知】,塞泽丝的心瞬间加快了跳动,全身的魂力也下意识地调转起来。
过了很久,索伦森眼中的血红色慢慢褪去,他的脸上多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仿佛冰雪雕刻而成的雪莲:
“塞泽丝,你听着,马上会有两个很麻烦的九州星神级别的灵师来这里,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如果??????有人发现了你,你就让他永远与这个秘密作伴。”
“谨遵命令!”
塞泽丝双手叠在一起,单膝跪地,庄重地向索伦森行李。然而索伦森似乎是厌倦了塞泽丝的循规蹈矩的礼节,身影轻轻地晃动,伴随着一团耀眼的白色光芒,消失在了空气中。
又一次被抛下的塞泽丝,久久凝视着索伦森消失处地面上仿佛被烈焰灼烧一样的痕迹,心中涌起万丈巨浪。原本塞泽丝以为自己作为死徒,早已接近了黑暗森林魂术的巅峰。而今天,塞泽丝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只在雪山脚下徘徊的蝼蚁,就算自己不停地努力最终也只会被冻死在山腰,自己永远只能以弱者的身份自居,可怜而又渺小。
想到这里,塞泽丝无奈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远处,黄金魂雾的风暴仍在持续,无数黄金魂雾持续不断地向着一个特定的风眼集聚。而风眼之中的正是至高神性——gloss。很快,他就可以完全觉醒,他的力量绝对是可以毁灭天地的。
塞泽丝向着远处投去羡慕的目光。但是,或许塞泽丝还不知道,在更远处的一个海岛上正有一个鬼魅般的黑影在注视着他们。假如硬要比较起来,他才是真正可怕的怪物。哦,不!应该说是神化的恶魔更加恰当。
这是幕容天第一次站在皇宫外围看到整个宫殿的全景。
气势恢弘的壮丽景色让她感觉到一份无比自豪的愉悦。
此时此刻,幕容天早已不是那个每天被各种各样繁琐杂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苛刻的皇室规矩束缚的小公主,而这座散发着光芒的雄伟建筑更不是那座曾经束缚了他飞翔之翼的监牢。
她,幕容天,将是这座圣殿,甚至整个圣殿未来的主人。
这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光是看到这座仿佛神迹的圣殿就能够让人无限向往,更何况整个强盛的帝国与无上的荣耀。
三年前,当幕容天被祭司在体内种植了一套全新的灵魂回路。
他第一次离开了她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帝都皇宫。
离开的时候,幕容天并没有走皇宫与外界相连的【十里画廊】而是乘坐圣殿教皇——她的老师,萨拉玛专用的【九龙之乘】离开了这座皇宫。
九只御风而行的白龙并驾疾驰,使白银铸就的战车在空中仿佛划过天际的璀璨流星。原本雄伟壮观的建筑,从高空鸟瞰,就像是一座袖珍的水晶花园。它曾经那么巨大,仿佛无法逾越的死亡沼泽,而现在她是那样渺小,孱弱,似乎只要玄天帝姬挥一挥手,就可以将它推入毁灭的深渊。而这一刻,正是玄天帝姬所期待的。早在少女时代的梦境中,却有一种她就多次体会到自己紧紧捏住这个水晶花园,冷漠地欣赏着原本晶莹剔透的表面上出现一道又一道裂纹,任凭碎片从手中流失时那种真挚的快感,但同时梦境破碎后,那份冰冷却又无法回避的清醒,却又总是将她推进最深邃无光的海底,无尽的漆黑如同一团粘稠将自己从头到脚密不透风的包裹。
皇宫愈发变得渺小。
幕容天终于告别了这座华丽的监狱。她多么想摧毁它!但当它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的时候,一种无法言状的淡淡忧伤竟在幕容天心中悄然兴起。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铁笼中的凤凰突然被蓝天所接纳。天地浩瀚,双翼甫健,心中却是一种突然失去束缚的茫然与失落。
当然很快这一切便随同她天真的少女时代一起被尘封在她终将逝去的回忆之中。
幕容天慢慢地走进了皇宫。
高大雄伟的建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高贵而又神圣。无数耸立在大地上散发着白银般光芒的宫殿尖顶仿佛天神遗留在尘世的匕首,笔直地插向了天穹的怀抱。塔顶上不知道是镶嵌着钻石还是什么其他珍贵的宝物。五彩斑斓的光芒流转闪烁,整个宫殿仿佛神界的琼楼玉宇。至高无上的气势向世人宣告了圣殿帝国无可比拟的强盛与富饶。
与其它国家将宫殿建在高不可攀的山巅之上不同,圣殿帝国的皇宫是直接建立在帝都的中心平原上,没有任何的围墙和守卫。皇宫的四周种满了【血玉玫瑰】,【红颜蒲公英】这一类极其珍惜的植物。也正因此,圣殿也被人私底下称为鲜花与光明之都。这些珍贵的鲜花无论是春夏秋冬都始终绽放,尽管这与人们所知的常识不符。但在整片大陆上,无法用物理常识来解释的事情原本就有很多。更何况,这里是圣殿魂术中心。
每年的初春时节,冰雪慢慢消融,许多圣殿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会专程赶来这里欣赏冰雪乍释,无数珍贵奇异的鲜花凌寒盛开的绝美景色。并且每到这几天,圣殿也会相应得举办一些庆祝活动,到那时候,无论是社会底层平民还是高高在上的贵族都可以在皇宫外围一边欣赏缤纷的鲜花一边通宵达旦地欢庆。有时候甚至连【教皇】也会移驾皇宫外围的花海,与他的亿万子民共庆帝国的强盛与富饶。
而现在正值隆冬,尽管鲜花依旧是那样的美丽,但却总是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毕竟它们是一些不合时令的存在。更何况,鲜花上还覆盖了冰雪。对于圣殿人来说,冰雪绝不是可以让他们愉悦的存在。也正因此,皇宫的外围多多少少显见见得有些肃杀。基本上没有多少圣殿人愿意看见像火一般鲜艳的花朵被毫无生气的冰雪覆盖,这给他们带来的伤感绝不亚于一场葬礼。
不过,假如他们知道帝姬今天会出现在皇宫外围的花林中,他们肯定会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一根根拔光。作为皇族唯一的公主,她幕容天是何等的尊贵身份。别说是普通的平民,就算是尊贵的贵族,一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见到她。更何况,幕容天还是一名不小心坠落人间的天使——她的美超越了凡世的一切。或许只有天堂才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美。真不知道假如她再晚两个月来到这儿,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或许想一睹芳容的人群能挤垮半个圣殿,也说不定。
帝姬挥了挥手,一道无形的魂力顿时像花海中游荡而去。随后仿佛天地倒转,原本落在落在花林中的雪花竟然纷纷扬扬地向天空飘去。假如不是有皇宫和大地作为参照,一般人很容易产生自己被倒吊的错觉。
很快,圣殿的今年再也不会有冰雪消融的初春都被帝姬用魂术抛到了高空的云层之上。
没有了冰雪的花海散发出阵阵沁人的芬芳,如同幕容天清冷的仿佛冰雪天使的美貌一样,令人沉迷,不愿醒来。
“我倒要看看,不可逾越的地狱屏障在我幕容天公主面前还能什么作用?”幕容天轻盈地纵身一跃,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天使,消失在花海之中。
塞泽丝听见那个字从齿间挤出来时,喉头泛起铁锈味。他垂首望着青砖缝隙里游走的霜纹,恍惚看见十二岁那夜自己蜷缩在圣殿地窖,用匕首在石壁上刻下的稚嫩誓言。索伦森的银发正将月光碾成碎末,那些坠落的星屑里藏着三百年前他亲手埋葬的故人尸骨。
“是。“喉结滚动的声音惊醒了凝滞的空气。抬头刹那,他看见血色在对方琥珀色瞳孔里涨潮,像熔岩裹挟着千万亡魂在玻璃球中奔涌。索伦森的衣袍无风自动,露出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断罪】——剑柄镶嵌的暗红宝石此刻正吞噬着漫天星辉。
当杀戮天使的虚影在索伦森身后凝实,塞泽丝感觉脊椎窜过冰锥。那些在古籍残卷里读过的禁忌词句突然活过来,在视网膜上灼烧出焦痕。【先知】发动时的魂力震颤让地砖绽开蛛网裂痕,他单膝跪落时,膝盖陷进某种潮湿的温热里,像是踩进了自己溃烂的伤口。
“听着。“索伦森的吐息裹着雪原般的寒意,“当黄金魂雾在永夜海沟酿成飓风时“他忽然逼近,塞泽丝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正簌簌坠落,“记得把秘密砌进他们的骨灰盒。“
塞泽丝右手按在心口,那里有团火在灼烧。三年来他昼夜不眠地钻研《冥河渡者手札》,此刻却像个初入魂术殿堂的雏鸟。方才索伦森眼中血色褪去时,他分明看见自己倒映在那片猩红里的倒影——不过是个捧着破旧地图在神坛外徘徊的拾荒者。
远处黄金风暴正在吞吃云层,漩涡中心传来神祇苏醒的咳嗽声。塞泽丝伸手接住一片坠落的冰晶,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在棱角间碎裂。那些年少时在修道院地窖临摹的神性图腾,此刻在掌纹里扭曲成可笑的涂鸦。
三年前离宫那日,九条白龙撕开云层的伤口正滴落龙血。幕容天记得自己抚摸过九龙之乘的鎏金雕花,冰凉触感让她想起被锁链磨出血痕的脚踝。此刻她立在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看着脚下延绵的白玉阶宛如凝固的银河。
那些曾令她窒息的琉璃瓦此刻在暮色中泛着磷光,像无数蛰伏的巨兽脊背。当她挥袖震碎初春的残雪时,纷扬的冰晶里忽然映出十八岁生辰那天的画面——教皇将灵魂回路植入她脊椎时,白胡子沾着的血珠滴在她手背,烫得像块烙铁。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她望着被魂力托起的万千花枝,那些在永夜中绽放的玫瑰正将尖刺刺入掌心。远处传来禁卫军铠甲相撞的声响,幕容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嘴角还挂着笑——就像小时候偷溜出宫,在御花园用匕首划开玫瑰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