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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三、四遍。”
“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比起故事，我更喜欢前言和后记。”
“我最喜欢荣获二等功的故事。”沃贡顿了顿，说，“如果我们活着完成任务，能拿到一等功吗？”
威廉说：“我还在考察期，不一定能授勋，但外星人肯定只能拿到星际友谊勋章。”
沃贡沉默了，在他体内的威廉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失望之情。
污染步步紧逼，像蝗虫一样持续蚕食防线。沃贡的防护盔甲已经破损大半，自我修复的速度逐渐跟不上外壳老化的速度。两人的核心相互共鸣，可在没有辅助和支援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无名氏穷途末路时爆发出来的攻击，还是难以招架，不多时，围绕核心的第一道护纹已经碎了。
威廉感觉已经等不到救援来临那一刻，于是他下定决心，对沃贡说：“我突然想到个办法，你可以活着回去拿一等功。”
在庞大的集合型文明生物体内，高速运转的离散团和冗余如同风浪中的浮萍，小小的人类却在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屹立。
威廉说：“你将我彻底吞噬，融合共鸣就能突破极限。”
这是预案中提及过的第四个备用方案，威廉和沃贡两人都确认过可行性，但被鑫批为盲目冒险，未到最紧急时刻坚决不能使用。
但现在已经是最艰难的时刻。这么多年来，两人已经足够默契。沃贡甚至没有再次确认，就吞噬了威廉，就像是巨鲸跃出海面吞吃鸥鸟一样简单。人类滑进巨鲸的胃，□□在顷刻间消失，意志和思维在狂风中打散，随着集合型文明拆解、重组、进化，最终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在一切的一切消失前，威廉产生了疑问，按照忒修斯之船理论，沃贡总有一天会在进化之路上把威廉的部分排泄出去，到那时候，宇宙会是什么光景？随着尘埃冗余一起在宇宙漂浮，会不会成为全新恒星的一部分呢？
在最后的最后，沃贡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会回到故土。”
那也不赖。
威廉消失了。
紧接着，拼图星系防线的全部丰碑骤然亮起奇异的光芒，黑暗无所遁形，邪恶仓皇而逃，污染波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鑫所在的突击小队到达预定地点，点燃丰碑陨石，数枚陨石三级推进，直射无名氏本体，在他表面附着的残片外壳上点亮了几个小小的爆破光。
如果仅仅这么点丰碑陨石，还没法撼动无名氏这棵参天大树。
但这不是唯一一支突击小队。
侧翼的丰碑陨石如同暴雨降落在无名氏外壳上，爆破型丰碑不仅仅威力强大，还附带了净化功能，致使无名氏外壳无法修复。无名氏指挥残片，一边追逐正在突围的船舰，一边修复外壳，随着调用的残片增多，也暴露出背后的要害。
距离要害不到上百光秒的位置，大量丰碑陨石跃迁而至，主力部队紧随其后，给无名氏挥出决定性的重拳。
****
威廉重获自我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旅馆的走廊里，狭窄的长廊充斥着浑浊空气的压抑感。
唯一的房间门开启，里头传来叫喊声，其中一把声音听着十分熟悉。于是走上前探头查看，只见柯安塔刚刚把房里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打翻在地动弹不得，然后就软软倒在床上，双目紧闭。
威廉对这个场景有印象，应当是多年前，柯安塔还在读大学时遭人□□未遂的案件，那时柯安塔在昏迷前给亚连打去了求救电话。想到这里，他见柯安塔仍在昏睡，又看看躺地上的流血呻吟的六人，神使鬼差地，从柯安塔的衣兜里摸出了终端，找到亚连的名片，敲下了求救信息。
就在他发送之际，旁边的人突然说话了，语气非常恶劣，近乎于咬牙切齿。
“你的脑细胞是被强作用力挤成尘埃了吗？正确的历史是打电话叫的罗伊，不是发信息。”柯安塔生无可恋地抛下终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算了，最重要的节点已经拼好了，其他的都是无关要紧的小细节。宇宙的容错率还是很高的。”
听到这里，威廉才反应过来，这是又到了高维度影响低维度宇宙的世界线的经典环节，上一次经历这种情况还是多年前鸫带着他们一行人前往宇宙的尽头的时候。这次，经历的主体变成了他自己，现在的他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点，给世界线摆上最后一枚拼图，消除最后一点不合理的逻辑，比如说，单人击败六个大汉的柯安塔是如何抵抗药效给亚连打求救电话的，又比如说，柯安塔为什么一口咬定，威廉曾经在案发现场。
梳理了历史和现在的逻辑后，威廉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算得上是谎言，一个来自只能说真话的自由民撒的弥天大谎。
“所以你那时候一口咬定我在现场，把我给扯进来，就是跟人撒谎了吧？！你明明知道那是世界线交叠的结果！”
柯安塔无所谓地玩手指，欠揍得想让人拳头握紧：“我没有撒谎，只是讲了小部分的真话。况且，我也只跟亚连讲了你在现场，可没在做笔录的时候留下痕迹。”
威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平息怒气，以免忍不住给那张俊美的脸上制造伤痕。
“好好好，你这么搞是吧……我就说，一开始认识就带着敌意，是因为你早早参透世界线就妄下结论吧！从头到尾，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柯安塔说：“你没有得罪我，只是我发自内心地讨厌一个目光浅显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妄想外星人降临改造人类、给国家和人民制造灾难的反社会恐怖分子罢了。”
威廉沉默了，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柯安塔这短短的一句话，概括了他人生的最无知无耻无勇无谋的几年，是伴随一生的污点。
就在此时，房间门开了，鸫走进来缓和气氛，笑嘻嘻地说：“好了不要这么剑拔弩张，这其中还有些私人恩怨的。比如说，柯安塔吃醋什么的。”
威廉不对莫鸫的出现感到吃惊，倒是听闻柯安塔会吃醋震惊不已。他可没听说过柯安塔会吃醋，况且他自身条件极其优秀，纵观多维宇宙放眼大小文明，几乎与他比肩的人物，根本没有吃醋的必要。
“他吃哪门子的醋？”
“大概是他‘死掉’这几年，是你在我身边打下手……”鸫没把话说完整，因为柯安塔已经翻下床，扑上前抓住爱人的手往外逃。鸫哈哈大笑，声音消失在门外。
门外不再是走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威廉跟上前，踏入虚无中。
威廉踏上一道看不到底部的楼梯，回头一望，旅店房间已经消失不见，前方，柯安塔和鸫在十阶外的距离领路。台阶长度不一，有的很宽有的极窄，但只要跟着他们的步伐，就不会踩空。楼梯两侧有摸不着的镜子，两镜相对，照映出无数道楼梯。镜中的楼梯上并不完全映出他们三人，有的只有柯安塔，有的只有鸫，少数他们两个都在，也有些情况三人都不在，但这些楼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没有威廉。威廉还不相信，眯着眼睛往镜中更远的楼梯望去，模糊的黑暗中隐约看到台阶的轮廓，台阶不是往下而是往上升的，阶上站这个漆黑的怪物，也睁着眼睛狠狠盯过来。
威廉眉头紧皱，问前方的两人：“那是什么？”
柯安塔回答：“在无名氏吞食三维宇宙后，你会成为的模样。”
威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的楼梯，再次确认镜中世界没有自己的模样，声音颤抖地问：“那其他世界线里的我甚至没有活到这个时候？！”
鸫点头，柯安塔冷峻地解释：“多数宇宙的人类社会无法进步到全球大统一的社会主义时代，有些处于局部战争，有些进入世界混战时代，你的父母相见的可能性、甚至连活到生育年龄的机会都没有都没有。而那些好不容易步入统一时代的人类社会，也没有像如今那样形成稳定和谐的社会共识，各民族包容融合团结一致，你父母是典型的左、右翼思维，即便见面也是水火不容，不会成为夫妻。你变成无名氏仆从的那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有些相似，但在那个宇宙，你召唤沃贡的时候把无名氏也吸引来了，银河系在片刻间分崩离析，你和沃贡，以及大量碳基生物，被它强行搓成只会愤怒和憎恨的怪物，继续收割别的宇宙。”
威廉难以置信地看向远方那只怪物，果然在它身上看到了缝合拼接的痕迹。这么多碳基生物，如此庞大的数量，从巨大的阿普路西菲尔到中等体型的梅斯，再到娇小的人类和Q谢β人，都被挤压成一个占地半亩的怪物。对上它的眼睛，仿佛能感受到来自整个碳基联盟文明的愤怒和憎恨，可是，就连这些强烈震撼的情绪，都会成为无名氏的养料。
一想到这其中的差池，致命的后怕刺激得威廉捂住嘴，连续干呕数声。他很想说对不起，但那个宇宙太遥远了，遥远到声音无法传递，那个宇宙太黑暗了，那些永远经受死亡痛苦的生命不可能原谅他。他又想说，至少这个宇宙绝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可这些人都不是他救的，硬要说的话，那也是前方的两人拯救的，而他，只不过是个微小的个体，跟在众多热血沸腾的战士身后，做了点微小的工作，根本不足称道。于是，他只能什么都不说，瘫在台阶上默默地哭泣。泪光朦胧中，他看到鸫向他走来，柯安塔紧随其后。
——“目光浅显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妄想外星人降临改造人类、给国家和人民制造灾难的反社会恐怖分子”，这可真是个一阵见血毫厘不差的形容。
“我……不用再往下走了，像我这样的人，活下去也做不了什么……”
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是鸫在叹息。
接着是柯安塔的嘲讽，语气也很符合他的性格：“你也知道自己走下去就能回到主宇宙生活啊。那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在这里？是谁把你送来的？你的救命恩人又有什么期望？”
威廉止住嚎哭，擡头看他们。鸫告诉他，沃贡并没有吞噬他来强行提高融合共鸣，而是将他剥离了，这跟核裂变一样，也能产生足以短暂抵抗污染的能量，虽然会给双方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都能够活下去。沃贡失去了自主跃迁能力，留在了拼图星系。威廉成为植物人，身体被送回太空港治疗，精神受到丰碑中的纳米构造体保护，被沃贡送到宇宙的尽头的夹缝，因宇宙规律踪迹难寻，便拜托柯安塔和鸫引导，回到主宇宙。
“沃贡没有自主跃迁的能力了，但是他会在拼图星系建设星际跃迁技术，即时就能回到地球，来找威廉继续探讨进化之路。”鸫的声音温柔平静，安抚了悲痛的心灵，“他不希望你留在拼图星系，因为那里不适合人类长期居住，他认为你应该回到地球故乡。”
威廉艰难地笑了一声，面庞变得十分扭曲。以拼图星系那种百废待兴、一穷二白的工农业建设基础，加上内部派系混乱、大小军阀割据、新政府岌岌可危的政治环境，还有维度战役结束后各个外部文明韬光养晦、风起云涌的明争暗斗，甚至还有原殖民幸存者的死灰复燃需要提防，这种文明，要建设起星际级别的跃迁技术，谈何容易。进入星际时代的人类文明，也是在完成全球统一后，以社会主义共识和强有力的政治铁腕，联合全球数万家技术企业，上千个科研单位，中央政府牵头，广大民众一呼百应，才有了今天的星际成就。
恐怕，等沃贡回到地球，威廉早已成为一抔黄土了。
“不，不能这样。我可以向外长申请调度去拼图星系，跟沃贡一块建设，对了，我可以和纳米构造体融合，改变体质适应那里的生态……”
柯安塔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和沃贡剥离之后，你的身体就失去了融合的能力，不能和纳米构造体融合了。”
威廉沉默良久，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目前人类进化有三种路线，一是纳米构造体融合者路线，这路线在进化到某个节点后会出现分支，主路线依然以纳米构造体融合为主，进化到极致，代表人物就是各个能力不一强弱不同的融合者，分支是脱离人类□□但保留人类意志，以另外的形式存在，可穿梭于主宇宙和亚空间，代表人物是埃舍尔鸫；第二种路线以莫鸫为代表，成为自由民，进入高维宇宙；第三种就是威廉自己摸索出来的，和外星人融合，成为新的生命体。其他文明也有自己的进化路线，目前公开的情报有，第三位诞生的自由民成为宇宙规律，但这条路线过于另类，独辟蹊径到自由民自己也无法复刻，宇宙规律也批判这种进化方向不符合宇宙历史潮流的方向。所以一旦威廉无法和纳米构造体融合，就基本堵死了进化技术的路子。他没法成为纳米构造体融合者，也没有机会和沃贡见面融合。他会成为一个彻底的普通人。
骨子里的傲慢激进和争强好胜驱使威廉走上这条进化的不归路，这样的结果，无异于打断脊骨磨成粉。可他没有怨恨沃贡自行剥离，造成不可逆的后遗症，因为沃贡希望他活下来。沃贡的生命还有很长，他对未来的展望足以部署到下下个世纪，所以他对威廉的期望也很高，希望威廉在地球的有生之年能够踏上进化的新路线，届时他俩也到了重逢的时刻，可以继续探究那些关于宇宙未来和高于十一维宇宙的研究。
威廉只是可惜，他承担不起沃贡的期待。
“这是条完全错误的进化路线，失败也是必然。”威廉喃喃地说，“人类根本不配和外星人融合……”
柯安塔啧啧嫌弃指指点点：“瞧，这就是冒进主义投机者，速胜论转速败论。鑫教了你这么多次脚踏实地，你是听不进一点儿。”
威廉听了，满腔复杂情绪转为愤懑，想跳起来给柯安塔狠狠一拳。
柯安塔接着说：“不过也罢，你会变成这样，跟你爸妈的抽象教育脱不了关系。算是为了亚连吧，我给你一点建议，你还是先不要这么快放弃比较好，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出现新技术，又或者，旧技术并没有随着时代而没落，反而萌生出新的发展路线。”
威廉瞪大眼睛，怔怔看着他。
“话就说这么多，路还是得你自己走。再不快一点，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鸫回答他：“战争结束了，无名氏消灭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告别仪式了。”
“什么告别仪式？谁的告别仪式？！”
柯安塔和鸫没有回答，但面容中带着深深的悲哀。威廉也顾不上等待回应，朝楼梯的终点奔去。
醒过来之前，威廉听到鸫说：“我们抽不开空回来，代我们向老元帅他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