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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你真的是个坏蛋。”
鸫喜滋滋地看着登记本本,感概道:“既然是被异化的社会意志束缚,为什么不能用另一个异化的势力去反抗呢?什么叫借刀杀人隔岸观火啊,多学习点兵法,总会有用的。”
使者抑制住跳起来把他浑身电线捆成毛线球的冲动,用指示灯狠狠灼了柯安塔一眼,柯安塔直接竖起一个小力场反弹,两个人暗地里针锋相对极其幼稚。
三人回到公寓,使者就要去上班了,他只请了半天假,柯安塔请了一天,两人参观了公寓熟悉情况后,就到公寓附近的公园散步。公园里没有多少人,有的都是一些老式机型的矽基人,大多绕着绿带缓行,或者坐在凉亭里打开太阳板补充能量。他们四周转了一圈,只发现几支矽基种族的机型,查了下,是附近星球的种族,在资源分配上处于末位。由此判断,他们居住的公寓即便在附城也是给D、E等级的公民居住。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鲜明的阶层分级,有点像奴隶制和种姓制的结合,再套上资本的皮。”鸫对着面板戳个不停,查阅速度比起还是人类的时候快了不止数倍,“即便判断公民等级的首要条件是核心包含纳米构造体的多少,熔炉核心还是可以后天精炼,所以这种等级划分并不现实——理论上。”
柯安塔说:“只要限制精炼资源,低等级的永无出头之日,而高等级公民永远高贵富足。”
“人类文明也经历过这段时期。”鸫说,“尽管持续的时间真的太久太久,作出的牺牲太多太多,但还是走出来,走到现在。如果矽基文明没有被无名氏消灭,他们也肯定能够成功的。”鸫是从书籍和影视作品中知道那段时期的,也是从莫测和罗伊口中听闻他们上两代人是如何一边建设太空计划一边消灭特权阶层。作为父亲,他俩讲得很详细,也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流血牺牲的情节。可无论是哪一次讲述,他们都强调,消灭阶级斗争必然伴随着流血牺牲,历史纪念馆的纪念碑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是历史进步的推动者。
两人沿着绿道安静走了一段,柯安塔突然说:“在这里能获得我们想要的信息吗?”
鸫停下脚步,静静听他说。
“矽基文明已经没有其他幸存者,残留的信息也极少,根本无法解答无名氏的占领时间和进攻方式。使者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把我们带来过去的信息记忆中,寻找线索。”柯安塔顿了顿,说,“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彻查矽基文明的异象,获得无名氏的情报。你觉得我们在这里,能得到击败无名氏的线索吗?”
鸫看着他,突然笑了说:“无论什么结果。”
这句话只讲了一半就没有下文,但柯安塔听后也笑了,说:“无论什么结果。”
使者下班回来,就看到鸫和柯安塔在楼下空地玩跳绳。跳绳是柯安塔长长的铁神经臂,蹦蹦跳跳的是缩成毛线球状的鸫,两人压根就没被居住区沉闷压抑的气氛影响,玩得不亦乐乎。
见使者走来,他俩停下来,便听到使者阴阳怪气地问:“你们玩了一天?”
鸫欢快地回答:“才不到一小时,在此之前我们在公园里抓迷藏、观赏矽基植物,跟路人聊天,还去图书馆查阅了矽基文明发展史和各阶段的政治改革史。”
“一个下午能干这么多事日子过得还挺充实。”使者说,“你们查出来什么了?”
柯安塔说:“也没什么,只是好奇矽基文明的和平稳定性而已。”
使者讽刺道:“这番和平到还无波动的景象还不是你这种S级精英阶层的贡献。”
柯安塔觉得好笑:“如果要迁怒请回到过去找本尊,大可不必跟我发泄。”
使者感觉到烦闷,背在后头的一只钳子伸出来,把夹着的晶星花强硬塞到鸫手里,转头就走。
“这是什么?”鸫抓着花摇晃,花瓣随着摇动的幅度逐渐发光。
“送你的。”使者手脚并用,率先走进电梯,按键关门一气呵成。
鸫看了轻轻地笑,举起晶星花边跑边摇。半球转入阴影中,夜幕覆盖了天空,公寓周边微弱的指示灯亮起,这片地域是附城的偏远地带,鲜少车辆经过,天空一黑下来,就什么都看不清。使者从窗口望下来,只看见几十朵花的光在地面画出乱七八糟的形状,是鸫把花束一根根拆下来,绑在柯安塔身上,拽着人疯跑。使者看了很久,直到花朵的光弱下去。
直到宵禁,柯安塔和鸫才回来,两人的手臂上都缠满了花,鸫还把一个花圈挂到使者的指示灯上,吓得使者赶紧把花圈扯下来塞进柜子里。
鸫:“你不喜欢?那送我做什么?”
使者:“算我做了多余的事情,不要在意。”
柯安塔哈哈大笑不止,被使者的指示灯频闪逼进充电箱,强硬插上充电线,关闭通讯器官。
使者和鸫都在这附近的一个工厂上班,基本全年无休,每天准点下班,但自由时间扣除充电休息时间只有短短三小时,方才鸫玩了两小时,现在还有一个小时赶紧进小隔间研究机甲改装。这是他的兴趣,也要同时帮助使者更换身体配件。根据图纸,已经解析到熔炉核心的供能结构,鸫花了几分钟熟悉改造思路,顺着逻辑继续组装下去。刚开始上手,时间就过得差不多了,他算了下充电时间,只好放下手头的组件,钻进充电箱,自己给自己插上电线,进入休眠。
使者没有跟着充电,上了楼顶,坐在边缘看远处的世界。这栋位于附城的公寓坐落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是地产商在一片不到半亩的交叉路边上起建的,周围的建筑将它的视界挡得密不透风。使者是偶尔找到唯一一个能够看到远处风景的角度,坐在天台储水箱的降温管往右偏,就能看到不远处上班厂房的窗户倒影出来的霓虹景色。
当那段代表轻轨列车的指示灯在窗户上划过第二次的时候,柯安塔也上来了,顺便还拖着便携充电器,看起来就跟拉着输液架的病人一样。使者转过头看了一眼,就笑了说:“你的护核甲也快不行了,趁他还没有发现,赶紧换一个。”
“这话是说给谁听。”柯安塔笑了笑,“如果你只是沉溺在过去,那没必要把我们拉进来。”
柯安塔爬上来,和使者坐在一块,充电器落在地上,电线长长一条垂在半空。
使者说:“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你们的意识会替代缠和灼,他们两个在无名氏到来之前就死了。”
“他们是怎样的人?”
“缠是我的工友,喜欢设计机械,但没有考上主城的大学。灼是S级公民,做卫星通讯的,原本可以住在主城享受生活,但还是跟着缠挤到附城。”
“听起来非常普通。”
“确实。”
“但你很喜欢他俩。”
“我也很讨厌他们的软弱。”
“原谅他们吧,一个选择爱上高阶级公民,一个选择来到附城生活,这已经花光了他们的勇气。这是他们反抗这个固化社会的唯一方式。”
沉默良久,第三趟列车经过窗户,他们才重新开口。
“一直停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我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使者顿了顿说,“矽基文明独立于碳基以外五百光年,被攻陷之后,无名氏截断了通讯,抢占所有资源,里面的人无法发出信息,外面的也探知不到这里。不是我不想帮助其他文明,是我根本无能为力。”
柯安塔说:“如果我是鸫,那我肯定会帮助你。但我不是。我必须要在你的回忆中获取无名氏的信息,这是这个宇宙战胜无名氏的线索。”
“‘这个宇宙’。”使者重复了这个词。
柯安塔说:“对。不然主战场明明是自由民星岛,却把那场战争命名为维度战役而不是自由民战役——因为无名氏摧毁了整个十一维宇宙。”
使者说:“所以‘本宇宙内自由民不存在’,因为逃到低维宇宙的高维生物要活下去,就必须改变自己的性质。”
柯安塔点头:“所以我本质上是个人类,但也是自由民。”
接着他又重复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得到无名氏的一切情报。”
使者说:“你要报仇?”
柯安塔说:“大概吧,我是战争结束那一刻诞生的自由民,是所有饱受战争痛苦的自由民带着仇恨和悲痛凝聚而成的存在,只要我还存在,就说明战争的痛苦还存在,我也要献出一切守护自由民不再受战争侵扰。”
使者哈哈大笑说:“这你可求错人了,怎么说我在悬壁之战还是个开驱逐舰轰了梅斯文明几颗主星的恶鬼。”笑了一会儿,他接着补充,“而且这里的回忆在无名氏攻占的那一刻就结束了,我的内存压根就不够保存后面的数据。”
他从管道上跳下来,摇头晃脑地感叹:“太快了,无名氏的攻占真的太快了,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比我按发射按钮的速度还快,沦陷的速度比那几颗主星炸开的速度还要快上不止百倍。你们自由民抵抗了多久呢,应该还可以抵抗一段时间吧,一周,一月,还是一年?总比这里要好得多,起码还可以逃出来不是?瞧瞧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可能外头对矽基文明的印象永远都停留在悬壁之战那个时候吧。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会知道这里已经沦陷了,不过也要外头能存活下来才行,哈哈哈哈哈……自由民,我告诉你,连你们都被无名氏赶尽杀绝,连矽基都在瞬间沦陷,还有什么可能战胜它,别痴人说梦了,带着你的小情侣离开这里,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当然,也要能出得去。”
柯安塔没再多说什么,从管道跳下来,把充电器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使者在天台癫狂地手舞足蹈,他那片在悬壁之战被激光轰击剩下一小点的核心从头部的指示灯里露出来,使者一边将指示灯摔在地上疯狂碾压,一边含糊地说着驱逐舰指挥的施令语录,冷静过后把指示灯捡起来装回头上,用脚随意地把核心碎屑扫到水井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