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惊鸿（二）（2/2）

“那这位道长为什么不招个大弟子啊？哪有不招一就招二三四的？”

在场也有凡人，虽对他们的往事略知一二，却也了解不深。

是啊，为什么不招大弟子呢？

宴池的眼睛眯起，她抿了一口茶水，思绪却回到了很远的地方。

宋清是问镜宗自开宗立派后的首席大弟子。他年资聪颖、乐善好施，原本是凡尘俗世间一家有钱人家的子弟，因为对修道感兴趣，于是拜入问镜宗门下。初次和他相遇，是在宋清找寻新弟子，宴池尚且年幼的之时——或者说，在宴池还是一颗蛋的时候。

他见这颗蛋长得圆润可爱，猜想无论如何都能培养成善良活泼的灵兽，于是亲自抱回去，悉心照料。原本老头儿想得很美好，想着等这条蛇长大了，自己的首徒总也能找到，没想到蹉跎多年，连小师妹都有了，首席大弟子依然没有入眼的人选，于是这位置就这样白白空置了很多年。

话说回来，原本宴池还是个蛋状，宋清随手将它放在身边，每日吃喝拉撒、传道授业，它都陪在身边。因为宴池的灵魂本就是个人类，对他说的那些修心修道之法都有触动，于是老头儿以为自己在给人讲，没想到听众还有一颗蛋。

等宴池的本体被孵化后，宋清才发现她的心法已成。虽一头雾水，但事已至此，只能随它去罢。

渐渐地，宋清身边收留了被别人遗弃的孩子斐炎，收养了打架重伤的若阳，也把洛雪这个乖巧聪明的女孩儿收作徒弟——但他心里的首徒要求太高了，高到这些人里找不到合适的。

于是，修炼了人类心法，又在宋清身边待得最久的宴池成了那个“看不见”的大弟子。

这位子其实有些尴尬，说是首席，但当事人都不承认——宋清觉得宴池应该是自己大弟子的灵兽才对，宴池则觉得这些只是个名号，没啥好抢的。于是顶着灵兽的名头，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三个小师弟成长，偶尔陪他们修道，顺便做些心理辅导。

正如宋清有些担忧的那样，斐炎虽然天赋不高却胜在为人宽厚平和，做人做事都稳扎稳打，只要不走邪门歪道，将来一定能在道心上有所突破；若阳长相柔美，虽是男孩儿却是女相，因此从小没少受欺负，他胆大心细，但做事偏激，很容易受蛊惑误入歧途；而洛雪，天赋不错，性格也稳定大气，别看是个女孩儿，意志却十分坚定。

总得说来，这三人各有各的优点，也各有各的缺点。“要么是优缺点太过分明，要么是没有分界点，难以有所突破。”

三人之外，天赋、能力、意志、秉性都较强大的自然就是宴池，毕竟她从小得天灵地宝，后来又被宋清带回去各种灵药滋养，再加上一魂双魄，在前期的修炼中几乎无人匹敌。

在宋清的教导下，三人相处和谐，对宴池也从来毕恭毕敬。只是斐炎和洛雪表现得友善，若阳还是孩子脾气，喜欢用言语怼她。

但宴池是谁？

她是一条蛇，更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别说怼人，那些骂人的话她从词库里调出来说八百年都不会重复。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说实话，宴池自己也忘了。

只记得斐炎抹着眼泪擦着大鼻涕看着自己眼泪汪汪的样子，她蹲在路边陪他喝酒，安慰他哪怕资质平平，也得有个目标，才不枉人这一生；

只记得若阳因为心气不顺故意来挑衅，结果被她毫不留情地打趴在地上，这孩子从嘴硬到服软，还给她打了一个月的水；

也记得第一年给洛雪过生日时，他们围坐在一起听师父讲从前的故事。她高兴地戴着她送的礼物，直到如今都没有摘下。

记得有一年她外出游历，因为遭遇危险坠入深海，而师父闭关修炼，他们三个只带着可怜的武器出来，锲而不舍地找遍了每一处海滩。

他们是彼此的家人，也是伙伴。尽管宴池以灵兽的身份待在问镜宗，但她表现出来的是一个人的样子。因为她的灵魂就是如此，也因为，她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宋清就在用人类的交流方式与她相处。

原本，师父是打算令她和未来的大弟子建立链接的，也在宴池成年后便将契约口诀传授给她。他甚至嘱咐过她，不要轻易和别人建立契约，一定要等自己的爱徒出现。

但宴池知道，按照师父的要求，他要等的这个徒弟一定要在各个方面都极其出色，尤其是品性和道心上，那么他必然要失望——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宴池出现的缘由，也是这个世界的能量发出者，顾朝夕。

在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宋清本该只是一页传说，浓墨重笔，又轻轻翻过。顾朝夕注定要在百年后才出现，而如今，须臾之间，也才岁月过半而已。

修道者本应该是健忘的，毕竟和普通人相比，他们寿命漫长、见多识广，经历过生离死别，也见识过风云变幻。所谓更叠，只在一朝一夕。

但宴池总是觉得，无论她成为某种种类多少年，她一直都是人类——

她的记性总是那么好，好到不该想起的，藏在边边角角的零碎记忆也会突然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