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事（2/2）
他仰头靠着椅背，双腿自然往前一伸，双臂也自然垂下，眼神没有凝聚在任何一处事物上，只是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这时，一个熟悉的“滴滴”声响起。
孟舜一瞬间清醒，但又瞬间疑惑，因为这声音此时此地不应该出现，他双手胡乱地在自己周身上下摸了一遍：
“没有？”
随后又看向放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背包里，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他一个箭步上前，快速靠着记忆精准拉开侧包的拉链，拿出他走之前没有上交的一样物品。
紧急呼叫器。
孟舜一虽然有些诧异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但这声音的响起让他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按钮，等了半晌，无人说话，只有阵阵呼吸声，孟舜一紧紧盯着呼叫器上亮起的红色闪烁着的光束，片刻后，从里面传来了他思念的声音：
“是我...”
听见艾凌尧的声音，孟舜一惊喜之余又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回过神后他立刻回道：
“凌子...你还好吗？”
“嗯。”
“你怎么用这个联系我？”
对方一阵沉默后，才又吞吐道：
“一不小心...按错了..”
孟舜一眼中重回温柔，刚才莫名的不爽一散而过，将注意力重聚，他听出了艾凌尧语气里的遮掩，但并无意戳穿，只是顺势而语道：
“那，你是不是也一不小心，有些想我了？”
呼叫器里又是一阵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明明被笼上了一层电子音，但却并不觉得冰冷，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低眉垂眼般的热气快要随之溢出。
良久后，艾凌尧放缓语气，没有直接回答孟舜一那有些令人害羞的问题，而是带着真诚关切问道：
“你外婆怎么样了？”
这次是这边的沉默，对于艾凌尧，孟舜一自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再次提及，多少会触碰到他内心的伤处，但该面对的依然要面对，他呼了一口气，如实说道：
“我外婆..她去世了。”
呼叫器里传出一声极为短促的惊讶吸气声，随后又像是强忍着自责一般的憋气声，最后才传来艾凌尧满含歉意的一句：
“.....对不起，我没想到....”
“就算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你不需要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艾凌尧没想到孟舜一会失去外婆，他起初只是以为老人家摔了一跤后在医院治疗段时日就能康复，这么多天他都没有给孟舜一发任何消息，也是因为猜测对方可能在医院里忙碌奔波，照顾老人各种琐事繁忙，便不想打扰对方。但现在自己貌似带出了不合时宜的话题，要说他心里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不知该如何结束自己带来的尴尬，艾凌尧纠结一会儿后说道：
“节哀...那你先好好休息吧。”
“嗯，谢谢。我外婆已经下葬了，但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可能还要适应一段时间，在这边也要处理些事。”
“嗯，我知道....”
从艾凌尧那不停吸气后又戛然而止的气息里，孟舜一不难听出他有话想说，但又因为顾及什么，所以没有说出口，眼看着呼叫器电量不足的信号灯亮起，孟舜一在电量耗尽前将呼吸器靠近嘴边，温柔说道：
“我想你了。”
此时呼叫器里已不会再传出任何声音，指示灯已熄灭。
孟舜一看着突然失去“生机”进入“休眠状态”的呼叫器，摇头笑了笑：
“明明有微信，干嘛要用这个。”
“...我又干嘛要带着这个...”
老家的夏季比较凉爽，孟舜一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本是为了外婆的事，但父母有意无意就拉上他去各个亲戚家串门，还和王叔叔见了面，谈论了关于他工作的事。孟舜一虽然不吝于说话，但对于这样的场合着实让他有些心生烦躁，这一来一回一折腾，让他又不知不觉在老家多待了将近两个星期。
以前的朋友知道他从外地回来了也都纷纷约他出去喝酒唱歌，聊着各种八卦闲情，不谈工作不谈对未来的抱负，也不谈任何值得深入探讨正儿八经的话题，这样的日子原本就是孟舜一以前的生活，但如今，他却觉得有些无法融入。
晚上和朋友坐在路边摊旁喝着酒吃着烧烤，看着热闹非凡的你来我往，朋友二三都各自约上了热恋中的女友，在外人面前也毫不掩饰那激情的爱意。
看着众人的你侬我侬，看着身边穿梭而过的车辆和行人，这一刻，孟舜一却觉得自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时从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
“舜一？”
孟舜一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他诧异转过头一看，对方优雅淡妆穿着奔放尽显风韵妩媚，半晌，他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晴露？”
晴露是孟舜一的第一任女友，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如此风雅的美女提不上什么兴趣，在和对方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便抱歉地以自己还没准备好为由提出了分手。
但晴露是非常喜欢孟舜一的，单看外貌的话，两人简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般配，晴露性格温柔，不骄不躁，在和孟舜一交往期间她自己心里甜蜜蜜的，后来分了手，她也自觉是两人缘分未满，没有强求。
没想如今偶遇故时恋人，晴露自然欣喜，但孟舜一心里却十分复杂。虽然他交往过几任女友，过程也算和睦，只是除了第一任算和平分手外，后面的两个都以“我其实喜欢男的”为由，一边脸给了他一巴掌而到此结束。
孟舜一自觉因为太过后知后觉自身的属性问题，对女方或多或少地造成了一些伤害，特别是晴露，不像后面两个本身也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所以就算知道了孟舜一是GAY，对方除了惊讶和些许怒意外，也没觉得有什么损失，第二周便又找到了新欢，孟舜一对此也是嗤之以鼻，且心里小庆幸还好没有进一步的关系，自己是主动坦白的，也算是负责任的态度了吧。
孟舜一是晴露的初恋，那个时候是她追求的对方，因为双方本来也是关系较好的朋友，经过一段时间的追求后，孟舜一也想试试恋爱的悸动，便同意了和对方交往。
谁知交往着交往着，孟舜一发现了不对劲，自己好像对晴露没有他以为的那般有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是还停留在以前那种哥哥对妹妹的情感上，两人的交往没有让他脸红心跳的激情，也没有想要永久保持这段关系的意愿，为了不耽误晴露，孟舜一终于有一天果断提出分手。
对方虽说伤心了好几天，但奇妙的是两人终归还能回到朋友的身份上，不说如以往那样经常聊在一起，但就像现在这般，偶然遇到依旧会自然地打招呼。
见晴露这身打扮和整洁的妆容明显就是要去赴约，孟舜一站起身，过大的身高差让晴露显得特别渺小，他挠了挠后脑勺，问道：
“约会啊？”
“嗯，已经交往了几个月了，感觉还不错，你呢？有喜欢的人了吗？”
“嗯。”
孟舜一点点头，对于恋爱中的人会有怎么样的表情，晴露一见现在眼前的孟舜一就知道了，含情脉脉，深情款款，眼中的光都不容许哪怕是半点阴影遮挡。
晴露用手向上拽了拽挎在肩上的包带，看着孟舜一提到喜欢之人时满脸的幸福和悸动，她只是微微一笑道：
“那祝贺你，还好当时和你分手了，不然我可遇不到现在的Mr.Right。”
孟舜一听闻后微微垂头，轻声说道：
“抱歉...”
晴露愣了一下，然后用手大力一拍孟舜一，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咧嘴笑道：
“抱什么歉！当初是我追你，但你说你没准备好，我嘛也趁机再思考思考，可不能找错了人，耽误一辈子的幸福，不过现在我已经有新欢啦，所以啊，你别再记那些成年老账了啊。”
晴露擡手看了看时间：
“哎呀，我快迟到啦，不跟你说了，有空约饭，我请。”
“好，我不会客气的。”
“那拜拜咯，孟舜一，记住，是我甩的你！”
晴露拉长了声音，留下一句由近及远的话，冲孟舜一挥挥手，最后消失在了人群里，孟舜一摇摇头，笑道：
“傻妹子，到底会不会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