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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李鹿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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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个女孩

李鹿鹿是在初中学校的垃圾场认识路小夏的。

学校北边最后一栋教学楼,旁边是非机动车停车场,几个人把她按在地上,扯她的头发,笑她。

她没哭。然后有人走过来,给了欺负她的女校霸一板砖说:“放开她。”

逆光里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校服干干净净。

她的名字叫路小夏。

从那以后,路小夏陪她上学、放学。有人靠近的时候,路小夏会侧过身,挡在她前面。后来她生了病,那种会把人关在房间里的病。

路小夏每天都来,坐在她床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一天又一天,直到她走出来。

她说:“我要像男孩子一样保护你。”路小夏笑了笑。

后来她们高中没上完。

路小夏说:“我要去阿萨拉找我哥。”她说:“我也去。”

她不知道阿萨拉具体在哪里,只知道路小夏要去,她就去。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二、阿萨拉

阿萨拉很远。路很长。路小夏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她们,是在潮汐监狱的战场上加入的阿共党。

之后回到后方,路小夏很快就成了路子邺最得力的人。

外交、党务,不到二十岁就代理党内副主席。

而她拿起了枪。学射击、学格斗、学指挥。

她不怕死,她只想跟在路小夏身边。阿萨拉人开始叫她“那个女将军”。

每天晚上回到住处,路小夏给她留一盏灯。

“今天又杀人了?”

“嗯。”

“洗手,吃饭。”

就是这样。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三、二十岁

那天或许早就已经到来,那时她正在前线,突然接到消息。她坐了几天几夜的车,赶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路小夏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内脏突然出血,没有办法。

她跪在床边,握着路小夏的手。那只手很凉。

“鹿鹿。”

“我在。”

“把我的骨灰撒到乌姆河里。我要永远和阿萨拉人民在一起。”

“好。”

“还有……帮我照顾好我哥。”

“好。”

路小夏笑了一下。“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路小夏闭上眼睛。那盏灯,灭了。

那是李鹿鹿最后一次哭。

后来到了乌姆河边,水声很大。她站在岸边,站了很久。从路小夏走的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只有在和路子邺说话的时候,她才会好几分——因为他是路小夏的哥哥,他笑起来像路小夏。

也因为他曾经照顾过她。

路小夏没有活到建国。她死在阿萨拉最黑的夜里,死在黎明之前。她没有看见共和国的旗帜升起来。

四、路子邺的最后时刻

路子邺快死了。

李鹿鹿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药味还没有散去。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身上。

他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思想大革命最后的那些年,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燃烧,见面越来越少。

“鹿鹿。”他叫她。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路子邺的眼睛还是亮的。身体已经烂了,肺烂了,骨头烂了,连握笔的手都在发抖——但那双眼睛,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烧着火。

“我快不行了。”他说。

她没有说“不会的”。他们都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跟你说过的事,你还记得吗?”

“左派和右派。”

“嗯。”

路子邺咳了两声,缓了很久,“左派太激进,右派太软弱。我死后,他们一定会斗。我需要你站在中间。牵制他们。不要让任何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李鹿鹿看着他。

“为什么要我?”

路子邺笑了一下,很轻。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边。你不是左派,你不是右派。你是我妹妹的人。”

提到路小夏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一点。那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很少被提起,像一块不能碰的伤疤。但此刻,他说了出来。

“小夏把你托付给我,其实也是把我托付给你。”路子邺说,“我死后,阿萨拉就交给你了。”

李鹿鹿没有回答。她看着路子邺的手。那双手曾经提刀立暴雨,曾经写过“谁执风云笔?人民写华章”,如今却连被子都拉不上去。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我答应你。”她说。

和很多年前一样,她说“好”,说“我答应你”。对路小夏说,对路子邺说。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兑现。

路子邺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左派那些人……苏沅,杨铭,黎昼寻,杨寿康。他们太忠诚了。忠诚到会把自己毁掉。”

路子邺的声音很慢,像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我死后,没有人能保护他们。你……你看着办吧。”

李鹿鹿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不是“保护他们”,也不是“不要让他们毁掉”,是“你看着办”。

路子邺把决定权交给了她。他知道她会有办法。他也知道,那些办法可能会让那些人恨她。

但他还是交给了她。因为没有人可以交了。

“我知道了。”李鹿鹿说

路子邺不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李鹿鹿在床边坐了很久。光线从一条变成了一片,又从一片变成了一条,然后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路子邺没有睁眼。但她觉得他知道她还在。

她关上门。

凌晨,路子邺去世了。

五、签字的夜晚

路子邺去世后第二个月,黎昼寻被捕。第三个月,苏沅、杨铭、杨寿康被捕。罪名:叛党叛国。

签第一份逮捕令的时候,是深夜。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灯开得很亮。逮捕令上写着黎昼寻的名字。

她知道这个人——路子邺最后十年钦定的继任者,平民出身,学会了一切。

路子邺把他当儿子带。

看着那张逮捕令,没有犹豫,她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撞了很久。

第二份,苏沅。路子邺的秘书、代笔人。路子邺握不住笔的时候,是他替路子邺写下了那些字。她签了。

第三份,杨铭。苏沅的妻子,路子邺的学生。路子邺称她为“掌舵人”。她签了。

第四份,杨寿康。革命时期就跟着路子邺的人,现任的政治部主任,副总理。

路子邺说他是“执行意志的坚定者”。她签了。

最后一份,昔雅,黎昼寻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他的妻子。

她并没有担任重要的职位,只是因为和路子邺的女儿走的近,于是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在逮捕令上。

李鹿鹿看着手中的这份逮捕令,脑袋里想起昔雅那有些傻傻的笑脸。

想起她善良到愚蠢的性格。

“去他妈的。”

李鹿鹿将这份逮捕令撕的粉碎。

她没有签字。

四份逮捕令,四个名字。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灯还是开得很亮,但她觉得眼前有点模糊。她没有哭,也不能哭。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了。

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

“除了昔雅外,可以行动了。”

六、审判庭上

她没有去黎昼寻的审判。据说他很疲惫,连和人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据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完了判决: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然后被带走了。

她去了杨铭的审判。

杨铭在庭上说了话。

“二十年,我跟在老师身边整整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没有一句怨言,而你们呢?你们躲在角落,甚至不敢见老师最后一面!”

她没有看李鹿鹿。但李鹿鹿知道,那个“你们”里,有她。

她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杨铭被带走的时候,从她面前走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杨铭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悲痛。李鹿鹿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杨铭被判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后来她听说,杨铭在出狱前一天自缢了。她没有去收尸。她让监狱的人处理了。

那天晚上,她去郊外的乌姆河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河水很安静。

七、高明

高明比路子邺还要大将近二十岁。路子邺死的时候,高明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最开始的革命时期,高明就跟着路子邺,但他从来没有进入过最核心的圈子。

路子邺批评过他,说他软弱,说他不够激进,说他太喜欢搞小聪明,说他是商人,重利轻别离。

但路子邺死后,高明是唯一一个能同时被各方接受的人——他有资历,有经验,有阿萨拉本土的根基。

李鹿鹿选择了扶持高明。

不是因为她看重他,是因为他是当时唯一能让阿萨拉这辆车不立刻翻掉的人。

左派已经被逮捕了,她自己不可能既管军队又管政府。

她需要一个司机。

高明当选国家零袖的那天,李鹿鹿出席了大会。会后,高明来找她。

“李鹿鹿同志,以后就靠您多支持了。”

她看着他。高明比她大很多,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还好。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像是随时在等别人否定他。

“我会支持你。”李鹿鹿说,“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路子邺的画像,要挂在每一个有共和国旗帜飘扬的地方。”

“没问题。”

“第二,军队不归你管。”

高明顿了一下。他看着李鹿鹿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第三,”李鹿鹿看着他,“不要越过那条线。”

“哪条线?”

“你知道。”

高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如果越过了会怎样”。他知道答案。

李鹿鹿手里握着枪,她不是副驾驶,她是后排那个随时可以对着他的脑袋扣动扳机,也是那个可以随时掀桌的人。

八、共治十年

高明没有越过那条线。他把路子邺抬上了精神领袖的位置,让每一个角落都挂着路子邺的画像。

他改革经济,完善体系,让阿萨拉从一个贫穷的时代走向了一个富裕的时代。

他没有背叛路子邺,他只是把路子邺变成了一个符号——安全的、无害的、挂在墙上的符号。

李鹿鹿知道,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也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左派在监狱里活着,右派在开车,她在后排握着枪。

没有人死,没有内战,阿萨拉还在运转。路小夏的骨灰还在乌姆河里。

那十年里,李鹿鹿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她待在军队里,待在那些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

她出席了所有的军事会议,审查了所有的晋升名单,确保军队中没有也不会出现任何派系。

她知道,只要军队还在她的掌握下,阿萨拉就不会乱。

军队,是路子邺留给她,也是留给阿萨拉人民最后的保障。

高明有时候会来找她商量事情,不是因为他需要她的意见,而是因为他需要她的默许。

每次谈完正事,高明会坐一会儿,喝杯茶。他们很少聊天,但有一次,高明突然说了一句:

“李鹿鹿同志,你跟路子邺同志多久了?”

“在龙国时就跟着了。”

“我是说,从你来到阿萨拉算起。”

她想了一下:“几十年了。”

“我来得更早。”高明说,“我比路子邺还大将近十岁。我看着他长大的。”

李鹿鹿没有说话。

“他年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了。”

高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路主席’,就是一个小伙子,满脑子都是‘换人间’。我比他大那么多,但我跟着他干。不是因为他的主意有多对,是因为他有一种东西……我没有。”

李鹿鹿看着他。这是高明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说话。

“什么东西?”

“不怕。”

高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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