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血路追踪。(2/2)
步鹰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孩子放了,我签。"老人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穿着那件深蓝色新棉袄,左胸的位置却渗着片暗红,像是又受了伤,"但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安全离开关东山,否则......"
"步鹰先生还在讨价还价?"胡七突然从洞里拖出个孩子,是李寡妇家的小儿子,孩子的嘴里塞着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您该知道皇军的脾气,别逼我们动粗......"他的断臂处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绷带,"去年您砍我胳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燕双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的老茧蹭着冰冷的扳机护圈。他看见步鹰的拳头突然握紧,指关节发白,刀疤在颧骨上突突跳动,却最终松开了手:"我签。"老人接过胡七递来的毛笔,在张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像在剜自己的心,"但如果孩子少了个手指头,我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女人笑着拍了拍手,几个伪军从洞里带出十几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却都活着。"步鹰先生果然明智。"她示意胡七把孩子送走,"这些孩子会被送到奉天的'保育院',衣食无忧......"
"你骗他!"燕双鹰突然从枫树林里站起来,步枪瞄准那个日本女人,"奉天的'保育院'根本就是屠宰场,你要把孩子送去做细菌实验!"他扣动扳机,子弹打穿女人的手腕,木盒里的勋章掉在地上,被伪军的皮靴踩得变形,"步鹰叔,我知道你是被迫的!老周他们的仇,咱们一起报!"
洞口的伪军乱成一团。胡七举着枪喊"有埋伏",却被步鹰突然抽出的匕首捅穿了喉咙,老人的动作快得像闪电,刀身拔出来时带出的血溅了太阳旗满身,"我忍你们很久了!"他撕开自己的棉袄,左胸缠着圈炸药,引线捏在手里,"双鹰,带孩子走!去云岭东侧的溶洞,那里有护民队的老队员!"
日军的机枪突然从洞口两侧的暗堡里冒出来,子弹像雨点般扫向步鹰。老人却像没看见,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日本女人,匕首又捅进她的小腹,"去年在南京,你是不是也这么骗那些孩子的?"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血沫,"关东山的鹰,就算被折断翅膀,也能啄瞎你们的眼!"
"炸掉暗堡!"燕双鹰对着孩子们喊,同时扔出颗手榴弹,在左侧暗堡前炸开。他冲过去抱起李寡妇家的小儿子,往枫树林里退,眼角的余光瞥见步鹰拉燃了炸药引线,老人的身影在日军的枪林弹雨中张开双臂,像只展翅的鹰。
爆炸声震得关东山都在抖。暗河洞口的太阳旗被炸得粉碎,日军的暗堡塌了半边,泥土和石块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燕双鹰带着孩子们钻进枫树林时,听见身后传来步鹰最后的喊声,像句没说完的话,被爆炸声吞没在关东山的风里。
三天后的黄昏,燕双鹰在云岭东侧的溶洞里见到了幸存的护民队老队员。张木匠的腿被日军打断了,却还在用冻裂的手给孩子们削木枪;王二柱原来没当汉奸,而是带着几个队员躲在溶洞里,手里的机枪擦得发亮;李寡妇抱着小儿子哭,眼泪滴在孩子的头发上,像在洗去那些可怕的记忆。
"步鹰叔留了封信。"张木匠从怀里掏出块用油布包着的桦树皮,上面是步鹰歪歪扭扭的字迹,"他说去年冬天日军抓了孩子们当人质,用硫酸威胁他合作,他假意归顺,实则在暗中给咱们留活路......云岭的伏击是他故意示弱,目的是让日军放松警惕......最后引爆炸药,是为了毁掉日军藏在暗河的细菌武器......"
燕双鹰摸着桦树皮上的字迹,能想象出步鹰写字时的样子——老人的左手一定在流血,因为字里行间有很多墨团,像是没握紧笔。树皮的边缘有个小小的牙印,是步鹰思考时的习惯,这个细节骗不了人。
溶洞外的枫树林里,燕双鹰用刺刀给步鹰立了个衣冠冢,里面埋着那件被炸开的深蓝色棉袄,和半块刻着"彪"字的怀表链铁环。他往冢前敬了杯山泉水,是从步鹰常去的山泉打来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像老人那颗被误解却从未变过的心。
"步鹰叔,您说过,关东山的鹰不会真的死去。"燕双鹰的手指在冢前的石头上刻下"步鹰之墓"四个字,笔画很深,像要刻进关东山的骨头里,"您的仇,我们会报。您没完成的事,我们会接着做。"
夕阳把云岭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燕双鹰望着溶洞里透出的火光,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却很有力量。他摸出怀里的怀表,表盖内侧的"春分"二字被体温焐得发烫,刻痕里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像关东山的骨血在流淌。
护民队的旗帜重新在溶洞前升起,是用日军的太阳旗改的,红布上缝着颗五角星,是孩子们用碎布拼的。燕双鹰握着步枪站在旗下,枪托上的"杀寇"二字和五角星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步鹰和父亲在看着他。
关东山的路还很长,日军的据点还在,细菌武器的威胁还没完全解除,但燕双鹰不再是孤鹰。身后的溶洞里,有孩子的笑声,有战友的呼吸,有百姓的期盼,这些都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就像步鹰用生命证明的那样,关东山的骨头从来没软过,关东山的鹰,永远在天上盘旋,守护着这片饱经苦难却从未屈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