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世纪之味(2/2)
嘉禾点点头。
明轩说:“爷爷,我想跟您说个事。”
嘉禾看着他。
明轩说:“我准备在北京再开一家分店。不是分店,是升级版的店。地方大一些,装修好一些,但还是用咱家的老法子做菜。菜单上,就放您这本书里的一百道菜。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嘉禾听着,没说话。
明轩继续说:“我想让更多的人吃到咱家的菜。不是为了让咱家更出名,是让那些想家的人,有个地方能找到家的味道。”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太爷爷当年挑着扁担来北京,也是为了这个。”
明轩点点头。
嘉禾说:“你想开,就开。但有一条。”
“您说。”
“不管开多少家,主厨必须是沈家人。原料必须从中国运。做法必须按老法子来。不能变。”
明轩说:“您放心,我记住了。”
嘉禾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
晚上八点,客人陆续散了。
街坊们走了,老主顾们走了,亲戚们也走了。立秋和小满两家人说明天再来,苏菲和汤姆回楼上休息,大勇被儿子推着回住的地方。
临走时,大勇拉着嘉禾的手,说:“师兄,明年我还来。”
嘉禾点点头:“来。我等着你。”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和平两口子收拾碗筷,徒弟们打扫卫生,素贞被扶上楼睡了。只有嘉禾还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一根烟。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今天是中秋节,月亮最圆的时候。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抽着烟,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扁担前,伸出手,摸了摸。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发亮。一百零三年了,它一直立在这儿,看着这家店,看着这一家人。
他摸着那些裂痕,摸着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摸着三代人的手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轻声说:“爸,一百年了。店还在。人还在。那个味儿还在。”
没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着,扁担静静地立着。
但他知道,父亲听见了。
十一
和平收拾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爸,进去吧,外头凉。”
嘉禾摇摇头:“再待会儿。”
和平陪他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和平。”
“嗯?”
“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和平说:“您说过,是‘看好了这个家’。”
嘉禾点点头:“我看了六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了。”
和平说:“爸,您放心。”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儿子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也白了,皱纹也多了。但他还是那个儿子,那个从小站在灶前看他炒菜的儿子,那个学了一辈子终于学成的儿子。
他说:“你这辈子,不容易。”
和平愣了愣,然后笑了:“爸,您也不容易。”
嘉禾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根扁担前,站着,不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不知是谁家在放。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圆了,更亮了。
十二
第二天一早,嘉禾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和平已经在灶上忙了。看见他,问:“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走进厨房,站在灶前。他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锅。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
嘉禾说:“今天,我来炒。”
和平愣了:“爸,您……”
“我来炒。”嘉禾重复了一遍,“给你看看。”
和平没再说什么,退到旁边,看着。
嘉禾点火,热锅,倒油。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他炒了一道糟熘鱼片,一道干炸丸子,一道烧二冬。炒完,装盘,端到桌上。
然后他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的眼眶湿了。
嘉禾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你记住了?这个味儿。”
和平点点头:“记住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了就好。传下去。”
十三
那天下午,嘉禾坐在老位置上,把那本菜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看到糖火烧那一页,他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建国临终前最想吃的一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看到锅包肉那一页,他又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六十年分隔,味道未变”,他又用手摸了摸。
素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嘉禾说:“看咱家这一百年。”
素贞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本书。阳光照在书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他们俩身上。
“累不累?”素贞问。
嘉禾摇摇头:“不累。高兴。”
素贞笑了:“你今儿个说了好几遍高兴了。”
嘉禾说:“是真高兴。”
素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素贞。”
“嗯?”
“谢谢你。”
素贞愣了:“谢我什么?”
嘉禾说:“谢谢你陪了我六十年。”
素贞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老头子,你说这些干什么?”
嘉禾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他做了一辈子的菜。
十四
傍晚时分,嘉禾让和平把全家人都叫来。
三十多口人,又聚在院子里。老的、中的、小的、少的,挤挤挨挨的,站了满满一院子。
嘉禾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的身后,是那根扁担。他的手里,是那本菜谱。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
“这件事,我做了八十年。现在做不动了,交给你们。”
他举起那本菜谱:“这里头,是咱家一百年的菜,一百年的味儿。谁接着做,谁就接着传。传下去,别丢了。”
他把菜谱递给和平。和平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嘉禾又说:“还有这根扁担。你太爷爷挑来的,一百多年了。它挑过火烧,挑过菜,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它也立在这儿,看着咱家,看了一百多年。它还得继续看下去。”
他走下台阶,走到那根扁担前,伸出手,摸了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些后代们。
“行了,我说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
素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太阳落山了,晚霞烧起来,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那根扁担立在金色的光里,那本菜谱抱在和平的怀里,那些后代们站在金色的光里,看着他们。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他知道,这个味儿,会传下去。
十五
那天晚上,嘉禾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站在灶前炒菜。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母亲在院子里择菜,大哥建国在门口玩,妹妹婉君跑过来,说“哥,我饿了”。
他盛了一盘菜,递给婉君。婉君接过去,尝了一口,说“好吃”。
他又盛了一盘,递给父亲。父亲尝了一口,点点头。
他又盛了一盘,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笑了。
他想再盛一盘,但锅已经空了。他回过头,发现身后站满了人——素贞、和平、明轩、苏菲、大勇、立秋、小满,还有好多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着他。
他们都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下楼。
和平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见他,说:“爸,您起来了?”
嘉禾点点头,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素贞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嗯,还是那个味儿。”
素贞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那本菜谱上。外面的胡同里,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又和昨天不一样。
但那个味儿,一直在。
它会一直在这儿,等着那些想家的人,回来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