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1/2）
番外四
北城的冬天向来是突然降临的。
夏末之后, 衣衫一件接一件地加，不知不觉，澄黄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 待偶尔看一眼天气预报APP，才发觉最低气温已经逼近零度。
这天晚上, 陆政难得下班早，去接了程若绵一起吃晚饭。
老地方「京尹」。
在包厢里落座，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来, 聊了几句工作, 吃到一半, 陆政手机响了。
尚策的电话。
今儿安排他休假了的，怎么会在饭点打电话来？
陆政接起, 另一手还在给程若绵夹菜,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他的筷尖悬在半空，“……人怎么样？”
他语气四平八稳没什么波澜, 但程若绵从他微蹙的眉心感觉到，好像是严重的事。
陆政没再多说什么，简短地嗯了声, 随即挂断。
程若绵问, “怎么了吗？出什么事了？”
“陈晋鹏和小雅出了车祸——”
“小雅？”
看她脸色陡然变得苍白，陆政摁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平稳安抚道，“人没事，别担心。”
程若绵慢慢缓了口气, 神经稍稍松弛些，问, “……那你要过去吗？”
“先陪你吃完饭。”
看她还是一脸担心，陆政安慰了几句，“小雅没大碍，陈晋鹏在抢救室，医生忙活着，我这会儿过去也没什么意义。等吃完饭我送你回去，顺便打几个电话就行了，不担心，好吗？”
程若绵点了点头。
可是，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她和陆政的这一遭，从相遇相识到结婚，前前后后都有小雅的身影。最早的时候，是小雅温柔又爽利地带她适应圈里的节奏，日常带她玩，后来，也是小雅一直宽慰她，各种场合护着她。
她心里浮现过往的种种，低眉不语。
吃完饭回瑞和的路上，陆政打了几个电话，程若绵听了寥寥几句。他的语气总是如此不紧不慢、稳若泰山，好似一切事都能处理都能解决。
不由地偏头看他一眼，英俊沉稳的侧脸，那挺直的鼻梁，她曾嬉玩似的用指腹抚过，半垂的长而密的眼睫，她曾吻过，此刻微抿着的唇角，她也曾无数次亲吻过。面对她时，那唇角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也总低低地逗她……
如此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心里逐渐放松了下来。
回到瑞和，陆政去更衣间换了身衣服，之后边整理袖口边走出来，看到程若绵正站在二楼客厅窗边望着窗外。
还是吃饭时的那身衣服，驼色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柔顺乌黑的长发落在肩后，她扭过头来，长发随着一荡，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你要过去了？”
她眉眼间隐约蓄着一缕淡淡的愁。
陆政走过来，掌心控住她脸蛋儿擡起来，拇指指腹抚一抚，“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本没打算带她去的，陈晋鹏伤势比较重，或许要见血光，而且，陈家人包括陈晋鹏的老婆都过去了，那场面恐怕不太好看。
可把她留在家里，就怕她会胡思乱想，他更加不能放心。
两人上了车，汽车驶向京郊的某家军区医院。
车上，程若绵打开社交软件，翻看小雅的朋友圈。
这阵子她忙着工作和出差，休息日也总是在家和陆政腻在一起，是而跟小雅的联系也少了，对于她的近况不太了解。
待她把手机熄了屏，他就道，“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本来没什么睡意，但窝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颈侧，嗅着那熟悉的独属于他的香味，程若绵渐觉眼皮沉重。
汽车驶入医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顶灯明亮如白昼，丝丝缕缕斜斜射入车厢内，陆政擡手用掌心遮住她的眼睛。
程若绵眼睫颤了颤，抓住他的手拿开，睁眼醒了过来。
车外已有人员在等候。
车子停稳，便上前帮忙打开车门，弯身颔首，“陆先生、陆夫人，这边请。”
三四个人带路，两人走在后面，陆政低头跟程若绵说，“待会儿我要见几个人，你就跟在我身边，如果累了就跟我说，我安排你去休息。”
程若绵点头，“我可以去看看小雅吗？”
“可以，我来安排。”
乘电梯来到ICU所在楼层，走廊没什么人，皮鞋声在空气内震荡。
经过一个转角，终于听到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走廊那头，数个黑衣人警惕地来回走动，眼神锋利地扫过来，见到来人，便敲敲旁边的一扇门，提前把门推开，陆政和程若绵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休息室，一个中等个头头发花白的男人背手站在窗前，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
程若绵认出来，三个人分别是陈晋鹏的爸妈和老婆。
陈晋鹏的老婆擡头看到他们，眼眶红红笑了下。
五个人寒暄了一番，陆政和陈晋鹏的爸爸去窗边聊天，程若绵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晋鹏的老婆名叫丁秀静，人如其名，秀美端庄，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据陈晋鹏的妈妈说，陈晋鹏已经做完手术被转移到了ICU观察室，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不过现在还不允许家属探视。说着，陈妈妈叹口气，宽慰自己的儿媳道，“秀静，你先回家吧，在这儿杵着也没什么用。”
丁秀静一脸戚戚，“我待会儿看晋鹏一眼再走，实在不放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融洽，可脸色和话语总有那么些讳莫如深的意思，程若绵当然看得出，她们在极力避免提到那个和陈晋鹏同车同行的女人。
程若绵一直没插话，过了会儿才寻了个气口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刚站起身，丁秀静就跟着起来，很是妥帖地，“你不知道在哪儿吧？我带你过去，正好我也想去。”
休息室很大，穿过一道走廊，来到另一头的洗手间。
程若绵从隔间里出来时，丁秀静已经在洗手台前洗手了，洗完用指腹揩了揩眼下。
很明显是又哭了。
程若绵脚步略顿，随后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肩，低声劝道，“别哭了，鹏哥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么，后续好好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嗯？别哭了。”
“妹妹。”
丁秀静泪眼婆娑地擡起脸，先亲热地唤了她一声，才面带为难地说，“……你不知道，晋鹏是跟那个女人去泡温泉，回城的路上出的车祸。”她抽噎了一下，“晋鹏跟我说的是要去出差几天，我早该知道的。”
程若绵屏了屏息，一时没作声。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里，丁秀静当然是受害者，可小雅呢？是陈晋鹏执意要把小雅留在身边，联姻、事业、孩子，还有温柔乡，他哪个都想要。
“……别哭了，等他好一点，你找时间跟他谈谈。”
“有用吗？”丁秀静面带绝望，“他一点体面和尊严都不留给我。”
没等程若绵说话，她又道，“妹妹，你跟她关系怎么样？”“她是叫小雅对吧？”
程若绵没回答，丁秀静握住她的手，求救似的，“妹妹，你帮我劝劝她，好不好？你们认识的早，她应该会听你的，让她走吧。”
程若绵把手抽出来，静了静，“……你先不要急，好吗？陈爸爸陈妈妈也在，有人给你做主的。”
她好一番安抚，丁秀静才逐渐镇静下来。
两人离开洗手间，经过走廊拐角，正好遇上要往休息室门口走的陆政和陈爸爸。
陆政停下脚步，问，“累了吗？”
程若绵摇摇头，“还好。”
“我要去见个人，你跟我一起来吧。”
陆政把她揽到身边。
程若绵正要跟丁秀静道别，就见她望向陈爸爸，突然开腔说，“爸，那位小姐在哪个病房？我想去看看她，”说着微微笑起来，乖顺贤惠，“是我考虑不周了，她一个人，也没个朋友亲人在这儿陪着，晋鹏要是知道了，也会不放心的。”
程若绵压下眼底的震惊，忍不住看了眼陈爸爸的表情。
陈爸爸脸色铁青，难看极了。
陆政倒没什么波澜，捏了捏程若绵的肩，低头温声，“走吧。”
离开休息室前，程若绵回头看了一眼，陈爸爸绷着脸低声说着什么，丁秀静一脸强忍着的泫然欲泣。
陆政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劝劝小雅。”
“你怎么说？”
“我安慰了她几句。”
意思是，她不轻不重地把话茬给挡回去了。
陆政无声地牵牵唇，偏过头低眸瞧了她一眼。
极美的骨相造就了清绝的侧脸轮廓，略弯的眉弓映着纤长的眼睫和秀挺的鼻梁，让这张清丽的脸显出一股与世无争的疏离感。长发别在耳后，露出漂亮的耳朵柔嫩的耳垂，优雅纤长的脖颈曲线往下延伸，躲入半高领毛衣里。
她瘦而匀称，肩膀也直，因而个头虽算不得特别高，但表情淡淡往那儿一站时，也有一股独特的沉静气质。
陆政喜欢她这样。
“丁秀静大概是看你年纪小，以为你好拿捏。”
“嗯，我能感觉出来。”
“以后，少不得要跟圈里几个太太应酬，”陆政唇角一点浅淡的笑痕，逗她似的，低低地问，“能应付得来？”
她是陆太太，在圈子的太太小姐社交圈里，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为人处世是门学问，尤其她年纪小，总会有那么些别有用心的人，试图煽诱人心狐假虎威，搞不好她就要被当枪使。
程若绵认真思考两秒，“……应该能吧……”
惹得陆政低低笑起来，程若绵擡头，“嗯？不信我？”
陆政擡手摸摸她的头，扣住她另一边肩膀把她往怀里合了合，“当然信你。不过也不急，慢慢来就好，有什么事儿搞不清楚的，随时来问我。”
边走边聊间，来到另一楼层，到了有保安把守的一扇门前，陆政把她的腰轻轻一推，“去吧，小雅在里面。”
程若绵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身穿黑色长大衣，里面是一丝不茍的深灰色三件套西服，宽肩长腿，单手插兜站在那儿，整个人散发出沉稳的成熟男人魅力，锐利的眼眸暗含着攻击性，偏那眸底却带着温柔的底色。
他背后的窗外，是北城萧瑟的初冬之夜。
这场景像一幅画，深深地印在她眼中。
病房很大，推开门越过一重一重帘幕，终于在里头的病床上看到了小雅的身影。
她左边胳膊吊着，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程若绵轻轻唤了她一声。
小雅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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