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敌友（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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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姚思嘉虽有不舍，却还是利落的放开了手，“那我去看看给你们两个准备的安神药好了没有。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说罢就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诸葛默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门关上，才缓缓收回。她回过头来，对上殷姒那双乌沉沉的眼，心不由一跳。

殷姒在注视着她。

姚虞国色，虽气血有亏，亦不失其本色。流风惨冽，素雪飘零，满目寂寥中竟有一枝不畏霜摧。纵使它几乎要被风雪淹没，惊鸿一瞥，也胜过春日里的万紫千红、浮花浪蕊。

诸葛默想，即便殷姒现在还欠几分风韵，却也足够吸睛了。被这样出众的美人盯着，任谁都会失神。对上这样的重生的女子，也难怪英明如姚知微，也会上当。

“请姑娘伸手，”她垂眸，提了榻边的小杌子，兀自坐下，礼貌开口，“我为姑娘解惑。”

殷姒从善如流，心里却敲起了边鼓：“谢谢……”

“拿脉须静心，姑娘不要紧张。”

“我并不是什么坏人。”

诸葛默搭上脉，斟字酌句道：“我想殷姑娘可能已经猜到了，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上天垂怜，得以重生。”

“知道以后会被誉为‘姚虞国色’的殷贵妃——你，随殿下至剑南消息的那日，我很震惊，因为这并不符合我前世的认知。所以，那晚见到姑娘，我有意试探。”

“我原以为重生不过大梦一场，命运的轨迹不会被轻易打乱。”

“同样是因为你，我改了主意。”

殷姒垂下眼，仔细揣摩着她的意思：“我前世……似乎从未听说过你。”咸主府

“我不是什么名人，贵妃娘娘不知道才正常。若要算我是何时崭露头角的，那也是在殿下登基之初那几年。”对于殷姒的疑问，诸葛默显得很平静，“我本就人微言轻，不值一提。所幸得遇明主，在短暂的人生里有了昙花一现。能和贵妃娘娘一样，以女子之身忝居史书一角……”

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

殷姒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让你见笑了吧。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史书上是怎么写的，可我猜得到。”

无非是讲她魅惑君王，以至朝廷纲纪不振，奸佞当道，民不聊生。而后一句红颜祸水，让她替掌权者抵挡了多少本属于他的罪过。还好大虞没有亡国，姚知微成功中兴。不然，她背负的骂名可能会更加夸张。

“你似乎有些误会了，”诸葛默收回手，摇了摇头，缓缓道，“子殊修史还算公允，殿下也无意将陛下的错抹到你身上。我翻过属于今上的本纪，里面提到你也不过三言两语，还是君夺臣妻、父掠子媳这种字眼。当然，由你挑起是非还是有如实记录的。”

“至于晋王的那部分——”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他是失败者。殿下想要名正言顺，免不得对他所有的行径添油加醋一番。至于家眷子嗣这种旁枝末节，一笔带过罢了。但他献妻谄父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这里面提到你是在所难免。”

殷姒难以置信地擡起头来：“你、你是说……”

“不错，”诸葛默颔首，“不管民间如何传，在朝廷编修的史书里，你的形象多半是无辜的。殿下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为帝，就不会在乎那些身后的流言。而据实言今上之过，也是她特意吩咐的。”

殷姒思绪有霎那的凝滞，待细细咀嚼了诸葛默的这番话，她大吃一惊，攥着被子的手都在抖：“我、我，我真的，真的不是大虞国史上的千秋罪人吗？”

“骗你于我无益。”

“殿下她、殿下她……”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殷姒喃喃地念着对姚知微的尊称，却是再也没有下文。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诸葛默侧过身去，避开她近乎美丽的失态。她想，她准备问出的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敛其尸骨，不复加辱。

生前身后，皆沐恩宥。

她因姚知微仁慈得以入土为安，免去了死后被人鞭尸销骨的狼狈。也因姚知微的坦然而被昭然于世，躲开了后世遗臭万年的凄惨。

只要大虞官方史书上不“坐实”殷贵妃祸水的名，那么民间所传终究只能算稗官野史。街头巷尾人再如何对她的故事津津乐道，也抵不上史官那轻飘飘的一笔。即便无人在意过往的真相，把那些她不曾做过的事强行扣在她身上，也有一人愿意脱下价值千金的氅衣，替她将风雪与流言一并挡下……

“殿下她是个好人。”诸葛默直抒胸臆。

“殿下……”

殷姒攥紧手中那方四角都绣着火红色芳纪纹的白帕，目光逐渐涣散。指腹贴上那繁琐复杂的经纬，蜀锦在肌肤下软的像水。她是天潢贵胄，有奢侈的资格。然而，这方精美的帕子却远没有殷姒想的那样张扬。

王子皇孙，衣不过水。而她手上这条属于姚知微的锦帕，却一定是浆洗过的，还不止一次。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檀木的气息，萦绕在丝缕间。这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夜落在她尸身上的大氅。可是幽魂无五感，她又怎么可能闻到，当时的姚知微身上的气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