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你我（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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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不知何处飘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空灵的声音穿过忘川河面上经年不散的迷雾，竟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缕金色的阳光。束缚手脚的枷锁在触及到那道温暖的瞬间烟消云散，执鞭的阴差突然收敛动作，垂首退避。
诸葛默亦被这束光压得擡不起头来。
“凡人，世上没有后悔药，你要为你自己所做的选择负责。”响起的声音，语气淡淡，不起波澜，诸葛默却听出了神灵俯瞰万物的居高临下。
“我不后悔，我只是……”诸葛默摇头。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大音希声，于是回答她的是来自神的沉默。
作为深受女帝青睐的王府谋士，诸葛默很聪明。无论是奇门遁甲，还是天文地理，都难不倒她。哪怕家族里那些知识是传男不传女的，也照样被她这不受待见的洗脚婢之女偷师，成了她私底下琢磨几次后就能烂熟于心的东西。所以，她读得懂那句话。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为什么？
局面再怎么糟糕，姚知微似乎也没有无能到需要用自己的亲侄女去和亲的地步吧？
是突厥，吐蕃，还是回纥？
一时间，诸葛默失了心神，泪水盈眶：“我……”
那神不悲不喜，冷冷地打断她：“你无须多言，因为你的话现在，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又一道陌生而飘渺的声音出现，悠悠的从天上落下，却不同于先前的那道淡漠。插话的神明显有“人性”，诸葛默听到了为她鸣不平的落玉清音：“照你的话来说，我现在做的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就该让你家那凤凰蛋随了你这万寿无疆的上神，孤独终老才是！”
“你当初也不该费尽心思去救我，还连累你赌上修为，受涅槃灼羽之苦。直接在山洞里抱得美人归不好吗，怎么非要想不开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最初那淡漠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语调已然有了些许细微的起伏，“那不一样，你是我余下万载神期的意义。”
“错了！”
地府静极，翻动书页的声音猝然在耳畔响起，诸葛默觉得有些诡异。她仍然擡不起头，站在那束看似温温和和的金光里。余光，寻不见周围的任何身影。不知何时，身侧的鬼差竟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书里分明写的不是你这句，真是上了年纪，记忆愈发不好了。”那女上神合书，叹，“反正凤凰蛋这次劫历得很失败，要从头再来。塞一个也是塞，塞两个也是塞。这个凡人在感情上跟你一样木讷，给个机会也没什么。”
另一位神似乎有所动摇：“轮回有序，神亦不可轻易干涉。”
“世界三千，此间小变，无碍天地。而且小凤凰该历的是情劫，结果她擅自改了自己的命书，也太不把你这个姑奶奶放在眼里了，我不答应。”
“我看殷姒可悲，这个女子也是一样可怜。遇上了我们也算有缘，给她个机会吧，尊上，别让我求你。”
眼见对方开始扯自己的袖子，那神只得无奈应：“好，照你的意思办。不过若是此次再不成，你就不要再替小辈操心了。我还指着她早日归位，回成都载天张罗你的生辰。”
“三千年了……”
“如今这四海八荒，倒是同混沌初开时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寰宇之下，万国错跱，实在别有繁华。
风华感慨，涂绥亦然。
“是啊，凡间的吃食，也愈发精致了！”
……
死后被鬼差拘到阴曹地府，就已经打破了诸葛默的认知。原来，子不语怪力乱神，正是出于敬畏。活人生前决不会见到的景象，阴阳两隔后自然也无法传达给彼方安好的人。其实她，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但那两位神之间一番奇怪的对话，却令她由绝望中生出些许希望来。她们也终究，没有让她失望。不只是谁长袖轻拂，微风便携她便穿过了忘川河上终年不散的雾。惊觉两鬓生寒，一回神，人却已至陌生之境。
如镜的池畔，有一眼熟的人影。白衣素服，若非她披着那紫色的大氅，诸葛默是真认不出来。
那阴差说三天，其实，应该是三年吧……
泰和四十四年春，三月。叛军陷东都洛阳，剑指长安。帝留太子于京，独携贵妃与军士数百，西狩。
十九，驾临汉州。是时反常，有霜雪降。至离人坡，军队哗变。代王姚思齐并屯卫将军陶定，以安抚将士为由，请赐贵妃终。上大惊，不允。然众怒难平，三辞皆不许。无奈，乃遣万家宝捧白绫往视之。
家宝出，贵妃殁。
尸身将置于炭火，适时，蜀王策马至。代王率众相迎，王驻足，望而叹曰：“所谓美人，盛世点缀，乱世顶罪。错非在殷，上无道矣。”遂解氅衣，蔽贵妃遗躯，命人掘土葬之。
……
姚知微以雷霆手段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修史。《虞书|恭帝本纪》的编纂，是姚知微交给张子殊负责的，她生前看过几眼手稿。刚巧，看到了纸上被一笔带过的贵妃殷姒。
只是可惜，她没能见证此纪杀青，就先入了土。也没有见过被称为姚虞国色的殷姒，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位贵妃在“丁酉”之乱爆发后，本就不光彩的名声一下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妖女、祸水，一个个帽子被轮番扣在了殷姒头上。可似乎没有人想起，这位贵妃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诸葛默因着自身的原因，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她有些同情她。
现如今，她和年轻的殷姒四目相对，地府中那些偶遇的场景走马观花一般在她脑海中涌现、炸开。
诸葛默的头又开始疼了，眼前变得模糊一片，连意识也开始恍惚。脚好像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膝盖忽然一软，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说时迟那时快，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陌生而又熟悉的香气萦入鼻腔。
“诸葛少言！”姚思嘉咬牙，唤她的名字。
头重脚轻，如有千钧。
诸葛默听到了她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很中气十足的一声，是活生生的少女该有的嗓音。她借着扶住她的那双手的力，艰难地擡起一张煞白的脸。张了张唇，还未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殷姒：“？？？”
姚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