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重逢(四)(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虽是姚元睿心腹,对皇帝所作所为无一不知。但唯独立储一事,皇帝甚少跟他提及。即便当下,在明面上,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只有吴王、晋王、齐王这三位。
万家宝停了手。
思忖片刻,他擡起头,对上姚元睿那双阴冷的眸,讪笑道:“陛下,事关国本,奴婢可不敢妄言。且奴婢素日伴陛下左右,与诸位王爷绝无瓜葛。至于齐王殿下怎么想……”
“奴婢愚笨,实在不知……”
见姚元睿没有反应,万家宝大着胆子道:“不过陛下要问,奴婢也不敢不说。依奴婢浅见,崔家怕不是想等吴王与晋王两败俱伤,好坐拥渔翁之利。”
“毕竟,吴王有您的照拂,晋王有贵妃经略。二者旗鼓相当,在您的刻意制衡下分庭抗礼。可王家势大,一旦晋王殿下入朝,哪怕吴王殿下先入朝堂,也未必是晋王殿下身后那些人的对手。”
“反观崔家这边,淑妃娘娘久卧病榻,齐王殿下一心侍候疾,看似无意储君之位。可崔家如今,是七大世家之首。其氏诗礼传家,底蕴深厚,族中子弟遍及十道,为官宇内。如树生于土,人只察其冠盖,不明根基之深。”
万家宝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有些水平。姚元睿听罢,倒是有些感慨。
他回想起当年尚在潜邸时,万家宝同他一起出谋划策。为了他的前途,对方甚至不惜以命相护。只要是他吩咐的要做的事,万家宝不论好坏,必然替他做得干干净净。二人虽为君臣,情深却如手足。
姚元睿多疑,这么多年来,宠爱的臣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万家宝仍旧在他身边伺候。他打哈欠的时候,嘴还没张开,对方就知道他要睡什么枕头;伏案久了,一擡眼,万家宝就笑着捧上他爱喝的明前龙井。不酽不淡,连他喜欢什么水温都摸得清清楚楚。他之于自己,可谓“一心”。
思及此,姚元睿淡淡一笑,道:“圣人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宫里面,哪一个人不是人精?”
“你跟了朕这么久,怎么还说自己不聪明?”
皇帝一连数语,语气虽淡,但脸色明显和缓下来。烛光填满他爬满眼角的细纹,微微扬起的剑眉下,一对黑睛沉甸甸的,映着点点的光。他的鬓角染上岁月的风霜早褪成了灰色,但仍能看出其年轻时模样的出色。毕竟姚虞皇室,男俊女俏,乃是公认的事实。
万家宝听出了皇帝情绪的转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松了口气,继而轻轻给自己掌了两下嘴,恭维姚元睿道:“奴婢有罪,天生嘴笨,不会说话,白白惹得陛下晦气。”
“奴婢跟着陛下沾了这么多年龙气,脑子变得好使了,可娘给的这张嘴还是不行。该打,该打!”
说着,他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扇了自己两下。
“好了,好了。”姚元睿捋须,叫停万家宝,长舒一口气,“万家宝啊万家宝,你可真是太聪明了!朕现在问你,这御史台联名上疏蜀王伤风败俗的癖好,你说朕该管不该管呢?”
“陛下……”
姚元睿擡手止住万家宝,笑道:“你直言就是,朕恕你无罪。正好让朕听听,你这沾了龙气的脑子,到底是不是真开窍。”
“那奴婢就直言了。”万家宝揣测着姚元睿的心思,如实道,“自古不世之才,必有傲物之心。蜀王殿下奉旨西入巴蜀,历时七年,安定剑南一道,有功于社稷,可谓栋梁之才。像这样的人,有一些特殊的喜好,也不足为奇。”
“好比世人不曾见过世家高墙之内,名流显贵身侧成群的娈|童,但岂非不知那腌臜之事?”
“陛下惜才,怜女而用之。目光如炬,马到而功成。蜀王平定剑南,有陛下识人之明、教导之功。今父女七年未见,蜀王戴功而归,陛下舐犊情深。满足殿下这小小的要求,于国于家,都是合理的。”
姚元睿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万家宝也不含糊,顺着姚元睿的意思继续道:“用人不拘一格,方为明主之智。陛下的气度和胸怀,难道比不上夏之太|祖、世宗吗?那群庸臣只觉蜀王殿下此举丢了皇家的颜面、朝廷的脸面,可奴婢觉得,敢把此事摆在明面上说的人,才是藐视君威。”
“你说得对,朕既然允了知微的请求,就是许可她这么做。”
姚元睿掐着腰间玉带,沉吟道:“男欢女爱,各有所好。祖宗规矩与国法都不提,朕自然也不管。知微出生便被国师断言此生不得嫁,其人运即国运。为了姚虞,朕到底有负她的地方……”
“她是真喜欢也好,是自污其名也罢。敢这样做,说明她心里,终究是敬爱朕这个父皇的。”忆起姚知微这两日的表现,姚元睿感慨万分,“毕竟,朕给了她生命,给了她出人头地的机会。既没有对陈家赶尽杀绝,也保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万家宝亦道:“小孩子不记事,想当初,殿下也就是个小女孩。民间都说,这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殿下应该只记得陛下的好才是。且探子密报,她入蜀多年,与陈家往来并不多。想来,蜀王殿下也是怕陛下怪罪。”
“她现在也不怵朕,但没有知礼那般傲气。不过她对外如何朕不管,只要在朕面前守着规矩就行。身为姚虞皇室的子孙,跋扈些也没什么。”
万家宝连连点头称是。
正说话间,万春荣猫着腰进来了。他对皇帝姚元睿和干爹万春荣行过礼,方毕恭毕敬道:“启禀陛下,蜀王殿下到了。晚膳已于偏殿摆好,请陛下移驾……”
姚知微不清楚姚元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对她这样亲热。昨日替她摆了家宴,足以给外人瞧了。今日又巴巴叫她来用晚膳,也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按理说,父女七年未见,本该生疏才是。何况她和他之间,早已形同陌路。她对姚元睿的眷恋,淹死在当年那场大雨中。在她看来,她与姚元睿之间,只余如今的君臣之义,再无曾经的父女之情。
共桌同食叙亲缘,只会叫她作呕。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姚元睿的皇帝,还未做到头。如今自己的翅膀,也还未真正变硬。所以,姚知微会认真的敷衍他,此谓“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来了?”出神间,姚元睿已步入膳厅。
“儿臣参见父皇。”
姚知微反应过来,刚要行礼,便被姚元睿隔着衣袖擒了腕:“在这麟德殿,你我父女之间,无须多礼。坐。”
“礼不可废,儿臣……”
“坐。”
“是……”姚知微不再推辞,满腹狐疑地坐了下去。
万家宝与万春荣分别为二人斟酒,随后各自执壶,沉默地站在一旁。姚元睿没有说话,只是举杯,以目示意姚知微。姚知微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模样,双手握杯,起身,惶恐道:“向来只有幼敬长,子尊父,父皇折煞儿臣了。”
“你定了剑南,朕很欣慰。”姚元睿自顾自地饮尽杯中酒,落盏,万家宝上前替他重新添满。他望着站在自己对面诚惶诚恐的姚知微,满意道:“这是大功一件,朕说了,要重重的赏你。”
“儿臣惭愧,平定剑南,用的是朝廷的兵,吃的是朝廷的饷。若无父皇之远见,明断于千里,儿臣是无论如何也安不了巴蜀之地的。”姚知微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显然是炉火纯青,“父皇德耀九州,儿臣只是宣王化于不毛而已,万万不敢居功。父皇要赏,也该赏赐戮力同心的蜀中军民才是。”
姚元睿慈爱地笑道:“都有,所以不可少了你的那份。你只讨了个殷姒,朕寻思着,这赏赐太轻。若是你喜欢,朕叫贵妃再给你选些水灵的伺候。左右你回来了,王府也不该再空落落的。适当添些人,以免过于冷清。”
“父皇……可是儿臣今日之举,给父皇惹了麻烦?”姚知微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顺着他的话道,“是不是殷大人,不同意让他侄女做儿臣的……长史?”
姚知微问得是“同意”与否,而非“愿意”。对于殷姒,她志在必得。既然答应了殷姒姑娘,即便有人从中作梗,也不会改变她想要的结果。不为什么,姚元睿人品不行。可当众做出的决定,他拉不下脸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