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重逢(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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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有耳,你在这宫里……做事不会方便……”
姚知微深以为然,对上崔媛流露的关切之情,她点头附和道:“母妃说的是,儿臣不会在宫里住很久。有王贵妃在,儿臣也住不了多久。蜀王府陛下早就下旨修缮,儿臣的长史张庸也已入府置物。待王府中七成人换成了儿臣自己的,儿臣就搬回去。”
崔媛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在蜀中的事……母妃也有听说……为了消除陛下的多疑,委屈你了……”
姚知微摇了摇头,回握住崔媛的手,安抚道:“母妃,儿臣不委屈……”
对于崔媛早因病不问窗外事,却知晓自己情况的事实,姚知微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作为如今宫中资历最深的妃嫔,淑妃崔媛的地位丝毫不逊于贵妃王贞。她生于姚虞七大家之一——清河崔氏,是正儿八经的嫡小姐。她和姚知微的母亲陈瑛有金兰之谊,二人年少时,曾并称为“世家双璧”。
在姚知微记忆中,这位与母亲私交甚笃的母妃就深居简出,大小宴席皆辞拒。除却她本人不喜热闹的性格外,也有那先天病体的拖累。可不管事,不代表不知事。
在陈后二子皆因“行巫蛊厌胜,诅君父谋反”的罪名被贬谪死于途中、陈家也因此败落后,无人关心被幽禁于掖庭的皇后是死是活。是淑妃崔媛敢冒着砍头的危险,内外收买,让陈氏能吃上一口热饭而不是馊食。
在陈瑛自缢以求证儿子清白,犯了妃嫔自戕的大忌被褫夺后位、贬为庶人后,丧事无人料理。皇帝没有旨意为其一,废后及家族已经失势为其二。没有人愿意得罪新贵王贞,也没有人敢去劝做事决绝的皇帝。只有淑妃崔媛挺身而出,拖着病体拜见皇帝。
她本就是才女,自幼因病沉默寡言,本身却能言善辩。她言陈瑛与姚元睿少年夫妻,他不该做事如此凉薄。百姓尚知糟糠之妻不可弃,天子岂能因此小事失德,留下给后人嘲笑的把柄?
她言之凿凿,姚元睿听了,不得不同意将陈瑛葬了。更是下旨,说“皇后养不教在先,大不敬在后,虽废,念其侍朕多年,劳苦皆存,朕感念之,仍许以国礼葬之皇陵”,将陈瑛以皇后之礼葬在了先帝陵寝中。全了他的大德,也止住了一部分旧臣的议论。
而当时这一切,当时姚知微并不知情。因中秋在即,她按例回朝元阁为山上的师门送节礼去了。
她出生时在朝元阁,那比姚虞立国还要久的道家第一地。离开时父母兄长,还亲自送她的车队出了丹凤门。她这一走就是半月,也不过是半个月。待她得到崔媛派人送来的消息,匆匆起驾回宫时,长安城中已历过一轮血洗,天翻地覆。
她惊,她恨,她怒……
可于事无补。
她见不到母后最后一面,甚至,连她正式的葬礼都没能出席。
姚元睿一改往日的慈爱,心硬血冷,任由她在凄风苦雨中跪了一夜。在崔媛的求情和林澈的照顾下,她的高烧在第三日终于退了。没有人知道,游离与生死的那三日,她看见了什么……
黄泉路,忘川河。
寒鸦阵阵,鬼火森森。
她遇见了死不瞑目的兄长,含恨而终的母后,以及那被无端牵扯其中的“逆党”。他们空洞的双眼了无生气,被执着血浸多年乌红色长鞭的鬼差,一下一下的鞭策。悄无声息地从她面前飘过,无法诉说仇恨,亦不能跟她道别。
唯有母后陈瑛,因为魂离体不久,眼里还有那熟悉的琥珀色瞳仁,可她也不能说话。鬼差的长鞭扬起又落下,姚知微没有听见声音,也不见她闪躲。
她看见,她的母后,硬生生挨着鞭子,不肯再往前一步。她瘦削的身形,随着鬼差长鞭甩起落下的节奏,摇晃不叠。她的两汪池里早已蓄满了水,却在那里兜兜转转憋,始终没有溢出……
姚知微拼命地叫,声嘶力竭;用力地撞,头昏眼花。可母女二人已是阴阳永隔,她们中间生出了一堵名为生死的墙。即便相知,也只能相望,然后渐渐相忘……
待她目送熟悉的面孔,接二连三汇入密密麻麻的鬼群,从此再也望不见故人时,地府开始回响起鬼哭狼嚎。喊冤叫屈的声音铺天盖地,姚知微竖起了耳朵,停止啜泣。她去听,用心听,只听到微弱难辨的一声……
“微儿,好好活着……”
活着,活着……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这次不同,它空灵轻盈,好似抓不住的风,也像长星陨落时最后消逝的尾光。
她忍不住号啕大哭,可天终会亮,梦也会醒。待阳光刺破云层,东方大白,她于大虞千千万万户雄鸡鸣啼声中回魂。姚知微多希望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噩梦一场。可重若千钧的眼皮,酸软无力的身体,隐隐作痛的膝盖,都在提醒她,那梦是残忍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