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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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帝城的西南角,画了一个圈:“李长薄在小南山养了私兵,数量不止五万,那里三面环山,极其隐蔽,而且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为他练兵的,正是贺忠。”
“他哪来的钱?”苏陌问道。
“公子当李长薄这些年的太子是吃素的么?内库空虚,东宫的金库可不空虚。”裴寻芳嗤道,“公子猜,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私兵的?”
“什么时候?”
裴寻芳目光落在苏陌脸上:“认识公子之后。”
苏陌抿唇不语。
“招的都是落难的流民和流窜的鞑靼人,均是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裴寻芳又说道,“而且,据我所知,李长薄在禁军与京军中均安插了人手,且数量不少。”
“永寿宫乃新修宫殿,宫内路径复杂,高墙围绕,只有前后两道门,易守难攻。”
“但若在宫宴内部发动政变,那无疑就是瓮中捉鼈。”
“李长薄轻而易举便可将皇帝、太后、整个皇族乃至满朝文武一举控制,皇宫宫门有亲兵接应,帝城城门有京军配合,城外有私兵围攻,三军合一,一日之内便可控制整个帝城。”
苏陌听得心惊。
“到时,恐怕太子造反的消息还未出城,便大局已定,李长薄已经在龙椅上坐稳了。”
“嘉延帝荒淫无道,突然暴毙,太子即位,简直就是顺应天命,天下归心,再合理不过了。就算平反的军队想开拨帝城勤王,怕也出师无名了。”
“如此看来,李长薄的胜算很大。”苏陌心跳得厉害。
他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裴寻芳却将苏陌的脸掰过来,问道:“李长薄造反是为了什么?”
苏陌愣了一下。
“他为了你。”裴寻芳捧住苏陌的脸。
“孤来此一趟,不为求生,只为求你。”李长薄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苏陌脑海。
苏陌不禁背后一凉。
这、这一点也不好玩。
“李长薄赌上一切,算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很可惜,这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裴寻芳圈住苏陌的腰,“因为咱家不会让他赢。他输不起,咱家更输不起。”
苏陌一颤:“掌印准备如何应付?”
“李长薄倚仗的无非是三点,一是他的太子之位,二是军中内应,三是私兵,那咱家便将他……”裴寻芳握住苏陌的手,端起茶水,朝着那玉几,一股脑全泼了下去。
“连根拔了!”
滚热的茶水,瞬间将画就的草图冲刷得一干二净。
茶水滴滴答答。
“咱家要端了他的私兵营。”裴寻芳道,“李长薄有钱,安阳王更有钱,那些亡命之徒想要什么,无非就是钱!”
“安阳王手下的那个异族人肖鹤,公子还记得吗?他就是鞑靼人,且在族中身份不低,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本事,就是策反。”
“安阳王让他带着钱,混进了李长薄的私兵营,成功策反了几个关键人。”
“只等景龙钟一响,李长薄发出兵变信号,咱家便能叫他的私兵营自乱阵脚……全军覆没。”
苏陌手心发寒。
这里不是童话世界!
他仿若看到了,重兵压城,火光冲天,乌黑的血水淹没了护城河。
苏陌再一次感受到书中游戏的残酷,以及自己与裴寻芳之间的偏差。
于苏陌而言,这是对李长薄的一次考验,而于裴寻芳而言,这是他与李长薄之间的殊死之战。
赢的那一方,才能赢得苏陌。
裴寻芳再说什么,苏陌已经听不清了。
身前的玉竹哨子微微颤抖着。
李长薄站在湄水河畔,翩翩行礼的模样仿若就在眼前。
“自古琴音诉衷肠,今日孤特别想听琴,公子可否为孤抚琴一曲?”
苏陌曾经发誓要杀了李长薄,可眼前这个李长薄,早已不是苏陌笔下那个卑鄙、无耻、自私懦弱的李长薄。
他发现了原书设定对他的桎梏,他在反抗苏陌曾为他写下的“恶”。
他付出这么多,只想为生而便是死局的自己和清川,搏一个未来。
书中人的善与恶,均由写书人书写。
苏陌再也不能站在写书人的制高点,置身事外了。
苏陌心口窒息得很,他脱口而出:“李长薄罪不致死。”
舆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为何?”裴寻芳语气变了。
“别因为我杀他。”苏陌道,“他想要的人,不是我。”
裴寻芳托着苏陌的后颈,将他捞近,说话的气息呼在脸上,灼热的:“公子果真还是心软了。”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李长薄不死,公子如何脱身,咱家如何能安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不是季清川。”苏陌咬牙道,“清川另有其人。”
“公子说什么,咱家竟听不懂了。”
“清川另有其人,他还活着,我也是才知道的。”苏陌喘着气,“李长薄若能过了这一关,我会告诉他真相,他想要的是季清川,他会想明白的……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裴寻芳的声音却仿若浸了冰:“公子到底还瞒了咱家多少事情?”
苏陌从未如此同裴寻芳说过话:“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吗?我会告诉你,通通告诉你。条件就是,不杀李长薄。”
舆轿抖了抖,随后“咣当”停下。
轿外人提醒:“掌印,该下轿了。”
裴寻芳的声音更寒了:“公子拿自己的秘密,同咱家换李长薄的命?”
苏陌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个局面。
这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裴寻芳中途阴着脸下了舆轿。
方才碰了面,他似乎还生着气。
“该走了,殿下。”吴小海温声催着。
-
华鹤池正殿。
众臣皆已有序入座,魏国公贺忠姗姗来迟。
“魏国公,请取下佩刀。”
“请摘下官帽。”
“请张开双臂。”
魏国公不耐烦地一一照做,瞪得那负责验身的太监全身发毛,饶是如此,小太监还是仔细地将魏国公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这才放其入内。
今日这永寿宫戒备森严,里外三道安检,凡入殿者皆接受严格搜身,任何兵器、药剂等可疑物品都不能携带入内。
魏国公大马金刀往自己的席位上一坐,一侧的武将大老粗立马侧身过来:“这肯定又是那姓裴的阉人搞的幺蛾子,过去咱们面圣也是佩刀的。”
魏国公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祝寿礼已然开始。
宫令女官站在太后身侧,举着拂尘一挥,拉长着声音道:“跪——拜。”
满殿之人皆端起酒盏,齐齐跪下:“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洪亮,震颤殿宇。
那武将趁机挨近,神秘兮兮道:“今日这出三龙夺珠,魏公国押谁会赢?”
魏国公不予理会。
“兴。”宫令女官拂尘一挥,复又道,“跪——再拜。”
众人执杯再拜:“祝太后凤体康健,春秋不老。”
魏国公始终未说话,一双鹰眼死死盯向那权力的至高点,嘉延帝。
果然如传闻的那样,嘉延帝老了,废了,已经半身不遂了,欢淫无度终究害了他。
活该。
相比之下,太子李长薄龙章凤姿,意气风发,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
再看看被太后握着手、坐在身边的贺知意,魏国公更是眉眼舒展了不少。
他曾陪李毕驰骋沙场,走过尸山血海,又助他弑兄夺权,一举将他送上帝位。
可权力膨胀的嘉延帝像防贼一样防他,夺了他的兵权,还将开国重臣杀得所剩无几,贺忠更是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
既然这个皇帝不行,那就换一个。
他贺忠名字里虽然带个“忠”,平生却最爱造反,今日就要再创大庸历史,为自己再立新主。
“兴。”宫令女官再次道,“跪——三拜。”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满脸微笑。
满朝臣子与子民皆跪于脚下,齐声祝贺她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很享受此刻的荣光,仿若她真的能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般。
太后很高兴:“都起来吧。”
“谢太后。”
“赏!”
数不清的宫女鱼贯而入,端着早已备好的赏赐之物,一一送到每个席位。
韶乐又响起来了。
太后饮了一杯酒,来了兴致,起身道:“今儿高兴,趁此佳机,哀家有几件喜事要宣布,这头一件,便是太子的婚事。”
她说着朝李长薄招了招手:“薄儿,过来。”
“知意。”太后又拍了拍贺知意的手。
贺知意大大方方跪到了太子身侧。
太后满意地看着这两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宣布道:“魏国公家三姑娘贺知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是我大庸太子妃的不二人选。今日,哀家便作主,为太子与贺知意赐婚!”
此言一出,太子党们喜上眉梢,与魏国公联姻,太子如虎添翼,而有了这桩婚姻,那些关于太子与那个来历不明的嫡皇子的不伦传闻便不攻自破了。
太后英明啊!
而殿外候着的苏陌,却还在喝西北风。
季清川身份还未公开宣布,是要传召才能入内的,太后不召,他便只能候着。
隐隐听着殿内的动静,吴小海看着苏陌的脸色,道:“太后给太森*晚*整*理子赐婚了。”
“嗯。”苏陌淡淡的。
一会,吴小海又道:“太后宣布了太子的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嗯。”苏陌还是淡淡的。
忽觉身前一股热意靠近:“此处风大,殿下到一侧小廊等候吧。”
苏陌听出了是贺知风的声音:“贺大人何以在此?”
“贺某已调至禁军,负责本次宫宴守卫。”
“原来如此,祝贺大人高升。”
苏陌看不见贺知风是用何等复杂的眼神看他的。
贺知风曾在天宁寺亲眼见过太子待季清川的情态,他曾恨太子染脏了清川,可如今清川成了嫡皇子,太子却要娶他的妹妹,甚至,就在今日,一向老实的贺知风还要替太子造皇帝的反。
这世界太疯狂了。
贺知风一直想问季清川,当初在天宁寺为何要偷偷赠他香囊,可这话几度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终究,这个曾惊艳了他少年时光的季清川,已经成了他再也不可触摸之人。
“宣——嫡皇子入殿!”
“贺大人,就此别过了。”
殿门大开。
华鹤池的仙鹤纷纷振翅起舞,盘旋于大殿上空,朝着苏陌的方向鸣叫。
“仙鹤迎驾,这是天子之气啊。”一个老臣揉了揉昏花的老眼。
半瘫着的嘉延帝登时瞪大了眼,中邪似的颤栗起来,他梗着脖子,颤抖着伸出手,喉间咕噜咕噜作响,随即“扑通”一声,从皇座上栽下来,昏了过去。
“圣上晕倒了!”
众人慌作一团。
一旁侍立的真人吴元子双膝跪下,双手举着支嗅瓶放在皇帝鼻前,皇帝一个抽搐,又醒了。
太后看着这不成器的嘉延帝,气得七窍冒烟,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太不像话了!
好好的一国之君,变成了这废物模样,简直在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皇家颜面!
她只当嘉延帝又嗑.药.磕.过头了,便将怒火发到最近专宠的吴元子身上,都是这群下三滥的玩意儿引诱的皇帝,再瞅见那吴元子粉面桃腮的模样,愈发怒火中烧。
“来人啊,把这不干不净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太后一怒,歌舞便停了,殿外只传来吴元子可怖的求饶声和棍棒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
很快,便没了声息。
众人一身冷汗,太后这是在杀鸡儆猴。
今儿这宫宴,站错了阵营,是要死人的!
“太后。”正当人心惶惶时,又一名神色慌张的宫人上前呈报。
小太监将这宫人一把拎到了太后面前:“说!何事?”
“在……在吴元子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宫人战战兢兢用托盘呈上一个血淋淋的物什。
是一本图册。
“什么肮脏玩意,也敢呈上来给太后!”宫令女官斥道。
“事、事关嫡皇子,不敢不呈。”
“呈上来!”太后道。
那宫人躬着头,双臂高举着图册,小心翼翼挪到太后跟前。
那纸张上黏糊糊的,还沾着有温度的鲜血。
太后倾身一看,当即脸色大变,从喉底发出一声怒吼:“妖孽!”
宫令女官上前将那宫人一脚踹倒,喝道:“大胆奴才!”
宫人滚出几步远,连连跪地磕头。
图册掉在地上,染得一片血渍。
“妖孽!我李氏皇家没有这样的子孙!把那妖孽给哀家拿下,关进佛堂,永生永世不准再放出来!”太后怒吼道。
“太后!”安阳王完全蒙在鼓里,“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震怒?”
“珩儿别看!”太后极少这样称呼这个儿子,“脏了你的眼睛。”
安阳王捡起地上那本册子,这一看不要紧,当即心头一凉。
那是一本春宫秘戏图。
册子里活色生香地画着各色龙阳交欢的场景,在房中、在庭院、在江船中……而每一幅秘戏图的主角,都是季清川。
那张脸太好认了,看一眼便叫人忘不了。
而那册子背后,清清楚楚的落着不夜宫的钤印。
安阳王原本还想趁此宫宴,联合几位重臣力保将清川扶上太子之位,大学士杨泰之甚至将谏书都写好了,那文章足足攥修了三日,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力证嫡皇子才是大庸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这下好了,全完了。
季清川的伶人出身本就是敌方攻击的“污点”,如今闹这么一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会拥护一个春宫图中赤.身.裸.体、雌伏于他人.胯.下的妓子来做一国太子!
这招太狠了。
竟然先发制人夺了先机。
苏陌自知逃不过这一劫。
伶人。
呵呵。
这个他一手写下的伶人。
这个照映出书中一切贪婪与欲望的伶人。
非议如潮水般涌来。
一群凶神恶煞的宫人冲过来,妄图抓住苏陌。
吴小海立马用身体护着苏陌:“住手!我们殿下身体不好,谁敢动他!”
苏陌静静站在大殿中央,面无惧色,迎向所有嘲笑、鄙夷与玩味的目光。
朗声道:“敢问太后,清川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