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雪(18)(2/2)
狼王没注意,脑袋上挨了一刀,顿时感觉眼中的天地都有点扭曲。血顺着头上的伤口流进眼中,疼痛彻底将他压抑了四年多的野性都激了出来,他怒吼道:“杀!一个不留!!”
说罢变回了原形,一口咬向院中数人。那些人纷纷举剑来挡,将狼王的嘴里刺得鲜血淋漓。
妖怪对上捉妖人,胜算小的可怜。对面人数众多,狼王就算再厉害,也不是铜墙铁壁,扛不住那些对付妖怪的法宝,一嘴难敌数手。
步维青见狼头衙役们都挨了劈砍,也没敢再乱指挥了。来者藐视王法,夜闯县衙,还与衙役械斗,这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情急之下,无论现实再怎样怪异,步维青还是会下意识去相信自己认识的存在,即使那些曾经熟识的存在已经开始变得陌生。
步维青气得浑身发抖,偏偏她此时又不能把来人怎么样,想要上前去阻拦,又深知自己就是个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弱鸡,一推就倒,只能干看着狼头衙役们和那些不速之客互殴。脑子里想着若是衙役将对方制服了,她该怎么给这些人定罪。
说来也是奇怪,这些来人似乎只是奔着要杀衙役和银阙来的,她在房门口站了许久,没有一个人过来伤她,只有狼头衙役们时不时分神看一眼她,看看她是不是还好好的。
县里的许多妖怪听到狼王的怒吼声,纷纷要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但刚一出当家府,就被守在外面的捉妖人们堵了个正着。
狼王怕是都打不过这些捉妖人,他们这些小妖能成什么气候?一个照面的功夫,就都被打回了原形,死在了地上。
县衙后院中一片混乱,打斗间,不速之客的火把掉了一地,有的滚到墙根去,点燃了墙角堆放的干柴和稻草,火势很快大了起来,又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助长了火势。
院里的人们都打疯了,最开始没人注意到着火了。步维青一直在找时机想要偷偷溜出去,叫县里人来帮忙。
她看出来了,这些来人可能是道士,而狼头衙役们是妖怪。道士克妖怪,但道士不克人,她得去叫人来帮忙,不然这七个衙役今晚可能命丧于此!
迄今为止,这些衙役在红尘县里都还没做过恶,这证明就算是妖怪,也是可以被教化、变得亲人的。
银阙已经没了,衙役可不能再死了,不然到时候王遗策她们回来,她要怎么面对那四个当家的?她要怎么和其他人交代?
是她无能,没守好这里。
她应该早招些百姓来做衙役的,若是她早招人,也不至于让狼头衙役们如今孤立无援。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她还是太年轻了,事情想的不够周全——可她并不知道衙役和主簿都是妖怪啊……
她根本不知道,更不可能提前去想应对办法。
百姓们住的坊距离县衙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市。县衙里出点什么动静,坊间熟睡的人们还真不一定能听到。
正在试图寻机会往外跑的步维青觉得周围越来越热、越来越亮了,她惶然擡头,只见房屋不知在何时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腰间突然一紧,她被半妖半人的狼四跟抱孩子似的抱了起来,手中的烛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狼四的体格大,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冲出了火场。
皮毛被火焰烧灼的焦糊气味萦绕在鼻端。狼四抱着她逃离火场,根本顾不上去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
没跑几步,狼四突然停了,步维青感觉有什么湿粘的液体喷溅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擡头看去,见狼四的狼头已经不知所踪,断颈处的鲜血喷溅,落进了她的眼中,染红了她的视线。
狼四抱着她,缓缓地向后倒去,变作了一只无头大狼。在狼四倒下后,步维青看见狼四身后站着一个“道士”,那“道士”的手里正提着狼四滴血的脑袋。
越过“道士”,她还能看见县衙里的巨狼趴下,死死压住了一堆“道士”,其他县衙也纷纷扑倒周边的一个或两个“道士”,和那些人一齐葬身火海。
这一切都是在几息之间发生的,烧断的梁柱倒塌下来,隔绝了步维青向火海中窥探的视线。
被火光惊起来的百姓们提着水桶和脸盆赶来,大呼小喝地开始扑火。有人将她从狼四的尸体上拉起来,用帕子擦着她脸上的狼血。
耳边有人说“怎么有狼”“原来是这位道人斩杀了恶狼,救了县令大人呀”“感激不尽”。
斩杀恶狼?感激不尽?
步维青迟钝地移动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看向那个提着狼四脑袋的“道士”。
嘴唇颤了颤,步维青浑身颤抖,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将此人千刀万剐的想法,最终怒不可遏地开口道:“此人引恶狼入县衙,与同谋趁夜杀害县衙主簿、衙役共八人,还意图加害本官,将他给我拿下!”
捉妖人能打得过妖怪,那是趁了法器之利,可这些法器对凡人来说不痛不痒,毫无作用。
县中许多青壮男子都在练武场学过武,听到县令大人这么说,愣了一下后立即群起而攻之,将那个捉妖人当场拿下。
步维青的思维终于活络起来,火海烧死了她的衙役,却烧活了她的脑子。既然银阙他们是妖怪,那当家府里的那些人、甚至是那五个当家的可能也都是妖怪。
这些“道士”是冲着妖怪来的,肯定不止闯进县衙的这十几个。
“一部分人去扑火,剩下的都在城里找这种装束的人!凡是遇见的,即刻拿下!若是捉不住,当场杀了他们也无妨!”
步维青咬牙道:“他们欲加害留在镇里的五当家和当家府里的所有人!”
县民们一听,那还得了,当即行动起来,开始找人。特别是船帮的那些汉子们婶子们,随手摸了能用来伤人的东西,气势汹汹地涌去了当家府。
县衙的火终于被扑灭了,怕里头还有烧了没来得及断掉的房梁,县民们不敢立即进去找尸体,干脆也分散开,先去城里找“道士”,只留下两个青壮年,看守着地上已经抓住的那个“道士”。
人潮渐渐散去,只剩步维青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烧成废墟的县衙。
阻隔视线的火已经灭了,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寒风刺骨,吹得她脚腕又痛了起来。步维青难耐地坐在地上,伸手去握住自己的脚腕,试图用手心的温度去缓解疼痛。
可她的双手冷得跟冰一样,只加剧了脚腕处的疼痛。
有东西滴在了手背上,步维青忽略了自己无意识中流下的泪,看向手背上的小雪花。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红尘,仿若天下缟素,哀悼逝者。
生命啊,一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