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行(9)(2/2)
黄纵美的舌头还没收回去,她尝到了女人眼泪的滋味,是咸的。
像她化形那天的雨水一样。
黄纵美将这泪水在舌尖回味,大概明白了哭泣所含有的情绪。她被雨淋的滋味不好受,金霜哭的时候也一定不好受。
不知道自己在楼里待了多久,黄纵美不会算数,也不知道所谓的年月日,只是看见了无数次日升与日落,人来与人往。
她原先要仰头才能看见的那些女子,也渐渐与她平视,甚至需要仰头看她。妈妈说她是长大了,不再让她做脏活累活,给她穿上漂亮的衣饰,挽起和女子们一样的发髻。
妈妈时常夸她好看,说她生了一张美人面,又说能卖个好价钱,她听不懂,但只要给她吃的,她就照做。
有奶就是娘,那时的黄纵美认为妈妈天下第一好,又给她饭吃,又给她漂亮衣服穿。
金霜见她面上擦了脂粉,总趁妈妈不在时给她洗掉,说这不是好东西,不要留在脸上。
“可是漂亮。”
“漂亮会害死你啊……”
她与金霜时常待在一处,金霜识得几个字,以她的发色为姓,给她取名为“纵美”,愿她有朝一日能自由自在地展示自己的美貌。
金霜年纪不小了,接待的客人越来越多,黄纵美每回见到,都能看见金霜身上带伤。腿,臂,面,都有或是打或是掐出来的伤痕,好像大家都知道金霜肤白皮软,故意要往金霜的身上留痕。
妖类兽性难抑,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黄纵美渐渐就将金霜当做同族。妖怪化形为人后的意识是逐渐明晰起来的,如果有人教导,妖怪明理的速度会加快。
但楼里的大家都忙,也都浑浑噩噩,不明白道理,于是黄纵美也跟着浑浑噩噩。好久之后,她才意识到不能总等着受伤后落泪,既然怕痛,那在伤口烙在皮肉上之前就应该阻止。
妈妈说她干净又漂亮,不能像其他楼中女子一样,便将她卖给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做妾。黄纵美不知道做妾是什么意思,男人来带她走时,她和以往一样听从妈妈的话,跟着男人走了,只是在踏出楼门时,她听见金霜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饱含惊惧的惨叫。
哭嚎声凄厉惨绝,黄纵美以前在丛林中听过类似的声音,孤狼悲号,折翅鸟鸣,是活物在濒临死亡时爆发的求救。黄纵美压抑了十几年的兽性妖性都被这声嚎啕刺激出来,她撞开房门,冲上去狠狠咬住拿鞭子抽打金霜的男人。
兽类好像天生都知道其他生物的脆弱之处在哪,黄纵美死死咬着男人的脖颈,獠牙深刺入血肉,血液喷溅在她姣好的脸上,硬生生衬出了一脸的凶神恶煞。
她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野兽,叼着同类的残躯向深林中逃窜。黄纵美抱着金霜跑进山林中,找了丛灌木做遮挡才停下,她看向怀里的金霜,发现金霜的脖子破了,正在往外流血。
金霜的身体上时常出血,黄纵美都快习惯了,她照旧去舔舐金霜脖子上的创口,像是对待同族一样,金霜从前都会阻拦她,但如今却不会了。
血止不住,等伤口终于停止流血时,她才发现金霜早就没了气息。
怪不得不来拦她。
黄纵美呆呆地抱着金霜的尸体,一瞬间突然明悟了许多道理,比如金霜是因为男人而受伤死亡的,而男人是妈妈放进楼里的。
是妈妈害死的金霜。
可为什么呢?妈妈明明给她们食物,给她们衣服,还收留她们,为什么要害死金霜呢?
那时的黄纵美还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她刨了个坑,把金霜埋进去。
手心曾被倒刺刺入的地方在刨土的时候发疼,但她无暇顾及。
后来被骗的次数多了,黄纵美因为容貌一次又一次地被卖进那个地方,又从那种地方逃出来,也渐渐明白了问题所在。
人们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她身上有利可图。
她用刀割开了掌心,将其中隐痛多年的倒刺尽数挑出,又用泥土抹脸,割断长发。她把自己打扮的像个野人,练出一身男人都惧怕的强壮肌肉,再不穿绫罗绸缎。她曾为了一口吃的杀进山匪窝里抢粮,又临时改变主意,踹了山匪头子,自己称王。
她站在所有人头上横行霸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别人身上图利,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她。
她将自己的美貌遮而不显,因为她始终记得金霜说过的美貌害人,她不想同金霜一样,躺进阴冷潮湿的地下,她想活在地上,日日沐浴阳光。
后来黄纵美遇到了王遗策她们,王遗策等人与妖对她好吗?当然好,好的不得了。
她一直在等这份“好”从她这里图利,把她卖到其他人手里,或是对她做出些惨无妖道的事,将她害得遍体鳞伤。
但是没有,王遗策图她能当围脖,庞害图她能习武一起除祟,柳叶图她能帮忙搬东西,这些事害到她了吗?没有。
她想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只不过柳叶希望她能干干净净的。
“漂漂亮亮的怎么啦,谁乱看你?我把他的眼珠子挖了给你泡酒喝。”
王遗策曾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黄纵美抱紧灰宝,低声道:“她们要是不回来,大不了咱俩一起过。”
她话落后,那张被她们挂在墙上的地毯突然凭空消失,消失之处又凭空出现四个妖怪来,一个接一个四仰八叉地摔落在地。
王遗策她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