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宝石 其一(2/2)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叶知秋大脑涨痛。她的确对伊迪丝的私生活提出过意见,那是一个凌晨,伊迪丝摇摇晃晃地回到公寓,衣衫不整,身上一股酒气。
她下意识往窗外望:“已经是这周第四个了,伊迪。”
伊迪丝口齿不清,脚下还在打旋:“他,他在sex方面还真不错……”
叶知秋闻了一下,确定她的身上只有酒味。
“喝点蜂蜜水吧。”她无奈道,“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把sex看得像派对一样随便。”
伊迪丝仰起红润的脸,迷离双眼笑着:“所以,你要把童贞留给你的丈夫吗?”
“什么?哦,当然不!我才不会留着它为了结婚——但你也太把这事娱乐化了!”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了。她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知道这事的只有她——和伊迪丝。但伊迪会添油加醋地描述和她的过去吗?不会的,叶知秋相信自己的朋友。
她怅然地望向天边的夕阳,秋日的晚霞是橘红色的。
“叶知秋——我爱你!”
是谁在敲门?不,是砸门!
秋风刮得人刺骨地寒;流言让人心火燥地燃。
“叶知秋,你凭什么享受这些?凭什么你是叶家的大小姐,而我们都是艰难求生的普通人?”
我有错吗?我睁开眼便在这一家,触手可及皆是荣华富贵。我知道我会比很多人过得好,但我从没说过鄙夷他们的话。
“叶知秋,他们都误会你了,只有我懂你!我和网上那群刁民不一样,我是真的懂你呀!”
他在干什么?他手里亮着一把刀!
“叶知秋,你怎么敢追求自由?多少普通人不得不向生活妥协,你怎么能有余裕无病呻吟?”
无病呻吟?那的确是我的梦想!我爱黑白的琴键,爱弦与腔在指尖下配合的共鸣。艺术不是附庸风雅,学音乐的人也绝非无路可走的庸才。
“叶知秋,你开开门呀!你舍得拒绝一个爱你的人?你可不要让一个对你不离不弃的人寒心!”
那个人的后面有摄像机,是……他们派来的?
“叶知秋,你偷走了我们的人生!你和你的家人吸干了我们的血,又把它炼成宝石,再拿着它嘲笑我们的不堪!”
我偷什么了?我偷什么了?我的成就不属于我吗?我的荣誉是家族的荫蔽吗?
叶知秋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只浮现出些听不真切的哭喊和嘈杂。豪车内小女孩指着血字的横幅,问母亲:“他们在干什么?”
优雅的贵妇人替她隔绝了低贱的喧嚣:“没什么好看的,几个农民工在闹事。”
当时我还不懂,下意识地对这种出卖尊严的行为有了反感;长大后我才明白,他们的尊严早被取走,为了能够活下去。而让他们抛弃尊严才能活下去的,正是我的家人。
你终于明白了?你终于知道太阳也是有罪的了?
是……她?我的“妹妹”?我还是想不起你的任何事,你也和他们一样恨我吗?那么便依你说的吧?!我有罪。罪在何处?在象牙塔上名为纯真的傲慢。
门锁快要抵不住暴力的冲击,她却不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忧了。摆好琴凳,打开琴盖,架上乐谱,今天练习哪一本呢?740还是299?849或599也不错。似乎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心里想着什么乐曲呢?弹出来吧。
“C C G G A A G……”
《小星星》?学过的第一首歌!——不对,不对,我糊涂了,入门的应该是“中央C”。但《小星星》也足够简单,适合启蒙,没有附点,没有琶音,没有和弦——像孩童那样干净纯粹。
持着刀具的狂热粉丝破门而入,钢琴家还微笑着奏着儿歌。
“叶知秋,你辜负了我的爱!你这个狠毒心肠的女人,我要用一辈子记住你!”
她没理会他颠三倒四的话语。儿歌短小,只有六个乐句,现在已经结束了。她看见扛着相机话筒的记者们,都争先恐后地塞进并不宽阔的门。
“叶知秋,请问你对于自己抄袭的指控有何看法?”
“叶知秋,请问你的作品是否都用过枪手?”
“叶知秋,伊迪丝·奎尔五分钟前转发博客’A国制作人团队联名抵制剽窃’,请问是否在暗示你对她的剽窃行为?”
等等——伊迪?
叶知秋笑了起来,那是个无忧的、明媚的、不带任何经营表演的笑。她擡起手腕,重重地敲下一个白键。
中央C。
全音符。
数四拍。
她仿佛没看见红了眼扑过来的粉丝,没听见此起彼伏按下的快门,没感到她的血正在汩汩地流。
疼痛终于扭曲了她的表情,她伸出颤抖的手,合上了琴盖。
殷红与漆黑,很快融为一体。
门口的记者们狂欢了,这可是爆炸性的大新闻!全是职业素养使然,他们推搡着、拥挤着,哪里是最佳机位?哪里能拍下她无神而涣散的眼?竞争,竞争,用暴力争先吧!有人被摄像机砸断了手指也并非他们故意。
年轻的女人伏在钢琴上,半张脸压在灰。身下,是一片慢慢凝固的血红,被吊灯照映得竟有些粼粼。
看客啧啧称奇——那光泽,多像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