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与看不见的(2/2)
她一直讨厌自己的生活。
从她的家庭开始。她讨厌死气沉沉的“一家人”,如陌生人一般平行走着,只有金钱能让他们有些共同话题。她在房里算着数学题,外面母亲在咒骂祖母“老不死的”,或者父亲一根根抽着烟,抱怨总向他借钱的废物亲戚......即便如此,逢年过节还是要走动的,这时他们又能立马堆上笑脸,簇拥着“亲情”“团圆”一类的词语。快过来,别像个木头似的!一点清闲也不得,他们强行突入她的安全屋,摆什么脸色?大过年的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我还就不给你们这个脸了!———弦诚,我们走。”
一大家子姓孟的死物里面,只有孟心仁堂姐是完全生动的。她的低马尾垂到腰间,前额刘海分成三份,中间打理成方形,因着年节别上一枚礼品店淘来的发夹。她把同辈和小辈的孩子们带进房间里打开电脑,不管大人们怎样气得跳脚。她母亲气急败坏地想上楼打人,被其他亲戚制住:“算了算了,大过年的。”
当然这顿打一定是逃不过的,堂姐也是,她也是,在宴席散尽各回各家以后。你怎么还跟着她混?她的思绪神游天外,只听见仿佛蚊虫嗡嗡,知不知道她已成了村里的笑话?大家都说她一定嫁不出去。
是了,她也讨厌这村子。男人就是娶不到媳妇,女人就说嫁不出去,就好像所有人除了结婚没别的事可做似的!孟心仁的评语更犀利些,她说:“怪不得世世代代都是穷鬼,只知道满足最低级的繁殖欲望。”
逃出去吧!这里已经是个牢笼了。我们才不做没文化的街遛子,她们拿着优等的成绩开了路。亲戚们恭维着“光宗耀祖”,赞扬她父母多么教导有方——她冷笑,孟心仁直接不留情地讽嘲:“让一群吃白饭的家伙享用一个人的功劳,这也就是你们能做的事了。”
她们是如此相似。随着两人越来越形影不离,她越发地意识到这一点。堂姐仍然在权威的反面张扬着,有人被她的大胆吸引,也有人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校霸”,孟心仁全盘接受,“我就大逆不道了,怎样?什么传统美德,什么集体荣誉,服从性测试罢了!”
她无法勉强自己通过这样的测试,于是她被孤立了。和孟心仁不同的是,她缺少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于是只好被动游离于乌合之众以外。坚持下去,堂姐发现了她的处境,这片土地的大多数人都是缺少思想的,不管他们受了多么高等的教育。
“毕竟他们需要‘螺丝钉’,要做题机器,话当成光荣?”
她的作文分数不知何时再没上过一类,甚至屡次掉进最低档,理由是“思想不健康”。堂姐的话再一次在她心中印证了,看啊,他们不需要实话,甚至不需要真正有才华的人,大人物们把歌功颂德定义为才华呢。
除了高考那一回,她确实是满篇歌功颂德了——她还没有蠢到为了个性葬送自己的未来。语文分数不高,勉强过了三位数,英语也不尽人意,还好有理科分数将她擡进了C大化学专业。堂姐,也是她的学姐早就在等着她,她学的是文科。
“你高考语文考的多少分?”
“啊?”她没想到会被问起这个,“一百零几吧。”
“那比你三诊考的好啊。”孟心仁笑道,“发挥不错啊。”
或许是错觉吧?她看到堂姐的脸有一瞬的阴沉。
好痛......脚一定是崴了,在刚才被那暴力女打倒在地的时候。自己的所谓的“能力”在对战时一点用处都没有——既不能攻击也无法防御。话说回来,胸口被她打了一拳吗?痛得难受......那种冰凉的,金属一样的触感是什么?
她开始呼吸困难,真正的疼痛于她的胸腔炸开。想起来了,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从她狼狈地摔倒开始。黎珈突然跑了进来,失心疯一般将叶宵强行拖走,甚至没有注意这里的变故;然后,过了没多久,叶宵自己回来了,但却主动找她说话,还冲她甜美地笑着,就好像一具尸体突然有了魂一样。
她一定是被吓着了,然后说了什么话,触怒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小疯子——同时她想到,文书小姐恐怕也是这样离去的。她蜷缩在冰凉的地面,脸部已经完全扭曲。她想要大笑,要告诉全世界自己的了然与癫狂,然而血水在口中混成泡沫,她只得发出嘶哑了的气声。
“现在你倒是有点可怜了。”
将刀刺入她心口的凶手,为她合上双眼,隔绝了涣散之前仍恨视着她的眼神。她擡起头,露出那张玩偶般精致的脸,以及镶嵌的一对蓝宝石,现在它们不再如死物了,顾盼的灵巧仿佛在打通每一寸神经,让她的微笑绽放得如此自然。
远方的教堂传来风笛。布在神像头顶的阳光悄然移动,最终笼盖了它正下方虔诚祈祷的少女,为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
然后,乌云开始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