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 章(2/2)
建元帝冷声道:“此人违逆禁令擅为图谶,攻讦大臣图谋不轨,拖到端门外即刻处死!”
礼部尚书被殿中当值的禁卫拖走,如同拖走一块破抹布,建元帝转头又迁怒了秦琬:“这么大的人了没有半点自知之明,旁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不知道辩解,在我面前不是很能说吗?我不给你加开府仪同三司你如何服众?难道要我天天给你断案吗!”
真暴躁啊。
秦琬连连道歉,哄了半天终于把建元帝哄好了,忍着心累劝他:“老师病着,陛下更改保重自身才是,否则老师病好了,陛下却病倒了,让我们怎么办呢?”
“大周如何能离得了陛下。”
秦琬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建元帝却长叹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秦琬的目光在建元帝鬓角新生出白发上停留一瞬,忧心忡忡地行礼告退,建元帝这精神状态可称不上好。
他本来就有心脑血管类疾病,虽然无法确认具体种类,但此类疾病有一点是共通的,最忌情绪大起大落,而建元帝最近不是在伤心就是在生气,让人忍不住怀疑王肃真的去世之后,他能不能撑得住。
*
大约是政务交接之后心中再无挂念,建元帝遣去祭祀各处山岳的使臣还未归京,王肃的病情便迅速恶化。
秦琬因为宵禁的手续耽搁了片刻,等她到时,王肃的遗言已经交代到了末尾。
“宋末至今,天下纷扰,已有百年。百姓苦战,人心思定,不易轻动兵戈。陛下既有中原,可安坐以待吴国……”
王肃咳嗽了几声,声音越发嘶哑:“以待吴国自取灭亡。”
建元帝泪眼婆娑,哀声应下。
关东还残留着大量罪不至死却对周国怀恨在心的豪族子弟,只要这些人在,周国对关东的控制就始终存在隐患,但杀人是最不可取的方法,最优解自然是时间,只要周国在关东统治的时间够长,这些人自然会死心,然后用他们的家学为周国效力。
而等到新一辈的年轻人长成,总会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投身行伍,而在周国的教育下,这些人是不可能对宋国拥有归属感的。
等到那时,才是一统天下的最好时机。
而在此之前,周国需要做的,是将国内的异见者一一清除。
“鲜卑诸胡,豺狼成性,势强则服,势弱则叛,必为我之大患!”
“当渐除之!”
王肃拼尽全力握住建元帝的手,想要从他的主君处得到一t个承诺。
他口中需要渐除之的鲜卑诸胡,显然不包括各族最底层的普通人,而是指以虞氏为代表的诸部酋长,也只有这些人,才会不甘于当前的安定生活,掀起战火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权利欲,皇位于他们而言,就是让他们“夕死可矣”的那个“道”。[1]
建元帝默默垂泪,王肃攥着他的力道越发大了,近乎恳求地唤他:
“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非我族类……
建元帝像是猛地被敲醒过来,终于给出了王肃想要的答案:“丞相金玉良言,朕记下了。”
逐渐昏沉的大脑已经不足以支撑王肃仔细分析建元帝话里的歧义,王肃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却只是轻轻动了动唇角:“愿陛下千秋万岁……国祚绵长。”
建元帝怔怔地看着手中失了力道的枯瘦手掌,耳畔是骤然放大的哭声,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悬浮在躯壳之外,看着自己泪如雨下,用恰到好处的哀痛语调安排着丞相的丧事。
“丞相病逝,辍朝七日以示哀悼。”
“追赠大将军、太傅、中书监、尚书令、侍中、司隶校尉,余职如故。”
“谥曰……武襄,加羽葆、鼓吹、班剑百人,赐东园秘器,陪葬安陵。”
“尚书令并诸谒者监护丧事,太子……及高阳王为师服斩衰三日,文武百官服小功一日。”
“……”
建元帝还在说着丧礼的安排,秦琬却不想再听。
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而如今能让太子服斩衰的,便只有建元帝驾崩这一件事。
对于臣子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优待。
可建元帝连王肃的临终遗言都要搪塞,此时给予对方再多身后哀荣又有何用?
彰显自己是如何礼贤下士,以此来拉拢人心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不错,可建元帝这些年选任官员,又何尝把王肃之外的夏人当成过自己人?
这话在对方心里说不定要用来防备谁呢!
秦琬突然恶心的反胃。
唇边似乎有液体缓缓流下,她擡手擦拭,却看见帕子上一道鲜红的血迹。
“殿下!”
王宪惊慌失措地扶住秦琬,生怕她当场晕过去。
秦琬却咽下口中的鲜血,朝建元帝行礼道:“臣失仪,请往别室洗漱,再为老师操持丧事。”
建元帝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