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0 章(2/2)
建元帝已经有了决断,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召集三省长官会议吧,把各处布置的细则定下来,若是真打起来,粮草如何转运也需仔细筹谋。”
跟在一旁记录的起居郎下意识看了眼王肃,还召集三省长官会议,三省长官不都是王公吗?
原本按照秦琬给出的设计,三省六部制下采用群相制,三省共有五到七个人一起承担丞相的责任,这些年周国已经渡过了最初的过渡期,马上就要水到渠成了,可架不住建元帝抽风,不仅让王肃权兼三省,还让他担任丞相,分权分了寂寞。
因此这场内朝会议毫不意外的变成了王肃给下属分派任务的动员会。
大兴还在紧锣密鼓的筹备战事,沧州世族却已经从不知名渠道得知自己的计划泄露,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他们当即起兵占据了紧邻蔚州的城阳郡,并传檄关东六州豪杰,痛陈胡虏不修德政残虐百姓,号召大家起兵反抗,共迎王师北上,一扫中原腥膻之气。
此时正值夏收,今年算是周国占据关东的第三年,各地的农官与医官终于没有前两年那么捉襟见肘,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类良种及周国这些年摸索出的种植经验在关东的推广,再加上今年难得的风调雨顺,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关东各州迎来了十几年间唯一一次大丰收。
林现瑛作为离狐县的农官,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导致麦子没及时收上来烂在地里,好在这段时间天气不错,没下雨没刮风,只要继续保持下去,等把麦子晒干入库,她就算大功告成了。
因为她天天在乡里逛着看庄稼,县中百姓大都认得她,见她热得厉害,还特意招呼她到树荫下乘凉喝水,顺便递给她一大张写满字的草纸:“林大农快来瞧瞧这上边写的是什么,我方才问我家女子,她说是骂胡人的,我寻思着难不成又有胡人打过来了?这好不容易太平两年,要是再打仗,朝廷是不是又要抽丁啊?也不知道这回几丁抽一。”
林现瑛近来忙着农事,还真没关心过外头的事,接过草纸定睛一看,牝鸡司晨,原来是骂她的呀。
哦不对,骂她是捎带的,主要还是骂陛下、殿下和王公。
她眉头紧皱把那篇从沧州传来的檄文看了一遍,给凑过来的围观人群简单易懂的解释:“不是胡人打过来了,是沧州有人造反了,这是他们让人跟他们一起造反的檄文。”
造反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万一叛军打过来怎么办?
不对,那纸上可是让人跟反贼一起造反的,万一朝廷觉得他们捡了纸是同党怎么办
把纸递给林现瑛的老农周围顿时一空,他腿一软差点跪下:“林大农,您可要给草民作证啊,我没想造反啊!”
林现瑛赶紧把人架住:“慌什么,要是捡张纸就成反贼,那我不也是。”
这话瞬间将在场之人划进了同一群体,给足了他们安全感,有人大声询问:“沧州在哪啊,这反贼的文书都传到咱们这了,不会马上就打过来了吧?”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一阵骚动,林现瑛急忙安抚众人:“反贼和离狐县还隔着快七百里呢,过不来,放心吧。”
一听这个距离,在场之人顿时安心了,旋即又升起了八卦的心思,也是林现瑛一向随和,便有人大着胆子打听:“他们这上边说没说为啥造反?”
林现瑛想到那檄文上的说辞,决定好好和县中百姓说道说道:“你们知道咱们县的刘家吧?”
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刘家的,盖因他们以前全是刘家的佃户,刘家以县为坞,全县的土地都是他家的,佃户种出来的粮食除了口粮和种子剩下的都是刘家的。
见他们都点头,林现瑛接着说:“这回造反的人和刘家差不多,但他们的家业比刘家大,刘家只有一个县的地,他们中最少得也有两三个县的地。”
周围百姓一阵惊呼,刘家的富贵已经是他们不敢奢望的,这些人比刘家还富裕,那得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一个妇人不解的问:“他们都这么富了,干啥要造反?吃饱了撑得吗?”
“那肯定不能。”林现瑛一本正经反驳的样子逗笑了不少人,她循循善诱,“朝廷在沧州和在咱们县干的事差不多,都是要把这些人多占的地重新分给穷人,你们现在种的地以前不就是刘家的吗?刘家不敢和朝廷对着干,所以只能乖乖听话,但这些人可不一样。”林现瑛扬了扬手中的檄文,“他们家大业大,有胆子和朝廷叫板,辛辛苦苦从穷人手里抢来的地,干啥要还给穷人?”
辛辛苦苦抢来的地,此言一出周围百姓骂声一片,有人一语道破天机:“那他们要是打过来,我们的t地是不是又要变成刘家的了?”
林现瑛一拍大腿:“正是这话!”
“你们想,你们又不认字,这肯定不是给你们看的,这就是给那些认字的大户的看的,要是各地的大户都跟着他们一起造反,把朝廷折腾垮了,他们不是就又能占好些地,天天过人上人的好日子了吗?”
好歹毒的奸计!
又有人期期艾艾地问:“朝廷那么多兵马,不会打不过那些人吧?”
林现瑛摇头叹气:“不好说啊。”
不是,这怎么就不好说了?
能不能行给个准信啊?
“如果只有他们,朝廷肯定能打得过,可他们找外援啊,他们不光联络了南边的宋国,还联络了北边的代国,两个打一个呢,肯定艰难。”林现瑛信口胡诌,“那宋国就不说了,那代国,可都是茹毛饮血的胡人!就这,他们还好意思骂咱们陛下是胡人,哪有胡人会这么好心,还给穷人发种子和农具。”
没错!
好生无耻!
他们虽然没见过这位陛下,可这位陛下又是给他们发地,又是给他们发种子和农具,还让人来教他们怎么种地收得多,这么好的皇帝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当然,那个找出来这么多良种还研究怎么种地收得多的高阳王也是个好人!
总之,他们才刚刚觉得日子有盼头,绝对不能让那群反贼把他们的好日子搅和黄了!
被林现瑛一通煽动,在场之人已经自动将刘氏等同于反贼预备役,甚至随着百姓间走亲访友,这个朝廷抢了大户的田分给他们,大户造朝廷反,等于大户要推翻朝廷抢他们的地的推论,以一种病毒般的速度在陈州蔓延开,随后便是紧邻陈州的洛州、沧州与漳州。
而沧州世族为了煽动舆论大量散布的檄文,则成了最佳佐证。
百姓不识字,与他们生活密切相关的农官和医官可是认字的。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她们是最容易获得百姓信任的周国官吏,而身为庶族甚至自己就是佃户出身的农官与医官,自然不介意再往世族身上泼一盆脏水,反正他们本身就不干净。
传言在关东愈演愈烈,自然引起了秦琬的注意。
她看着下属报上来的汇总,甚至有不少地方出现了“游寇”深夜袭击豪族致使豪族死伤惨重,第二天和他们同住一里的百姓却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们没听见动静的离奇案件。
这是谁做的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但这年代又没有监控,周围人都说没看到,那也只能当悬案结案。
崔宏坐在秦琬下首,只等着秦琬给句准话,心里恨得冒火。
这都是什么事!
周国和宋国还没打起来呢,关东的豪强先遭殃了。
幸亏崔家平日里还算要脸,没跟那些蠢货一样把乡民得罪狠了,否则周围一群饿狼天天盯着,晚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百姓忧心家产被夺,故而反应激烈了些,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这些牧守的错。若是百姓坚信我等有能力保护他们的财产不受侵犯,自然不会有此传言,我当向陛下上书请罪才是。”
秦琬是真这么觉得,崔宏却觉得她是在找借口给那些刁民开脱,可这开脱的角度未免太过清奇了些。
就算地方官有为民父母之称,但那是说庶民要把官长当父母尊重,不是让你把他们当成无知小儿疼爱!女人就是容易心软,如何能成大事?
“此事我会与各州刺史商议,尽快张贴文书安抚百姓。”
毕竟一直这么人心惶惶的也不利于地方稳定。
秦琬说完便将此事翻了过去,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崔宏的不满:“崔卿无事便去处理漳州公务吧,近来边境虽不太平,但还是尽量不要影响民生。”
崔宏实在没那个脸皮赖着不走,只好带着秦琬的搪塞铩羽而归。
秦琬笑着摇摇头,翻开一份吕直发来的军报,沧州的叛乱都快被镇压了,宋国还没什么动静,这是不准备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