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老遗少(1/2)
遗老遗少
洛阳。
袁谦见到袁遗的时候, 忍不住吃了一惊,然后淡淡地道:“没想到短短几年不见,十七叔竟然憔悴至此。”
袁谦在太平二年燕雀南下江东买布料衣衫的时候见过汝南袁氏众人,当日袁遗虽然神情中带着焦虑, 但整个人透着雍容富贵, 标准的豪门大阀子弟。
如今不过太平七年, 短短五年不见, 袁遗白发苍苍,又黑又瘦, 差点认不出来。
袁遗同样仔细打量着袁谦, 慢慢地道:“五年不见,你变得更加锋利了。”
五年前见面的时候, 袁谦身上只不过带着几分肆意的洒脱,以及飞出牢笼, 翺翔天空的欢愉, 如今再会,气质却如利刃般t令人不敢直视。
袁谦笑了:“御史台的同僚都说我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袁遗点头, 就想要说几句韬光养晦的言语。
袁谦继续道:“……只要我在那里一站,那些贪官污吏就知道我是来杀人的,万分警惕,想要哄他们说出真相就难了。”
袁遗抖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袁谦, 这些年她杀了多少人?却不敢问,道:“你这一支的人几乎都早早跟着你走了, 剩下的人……”
袁谦打断道:“十七叔,袁某的时间比你想得宝贵, 袁某只怕没有时间听你聊亲情,唏嘘过去,你能见到袁某,是你运气好。”
她看着愕然的袁遗,认真地道:“朝廷下令,荆州逃亡的逆贼只有砍头和在农庄种地两条路。”
袁遗又抖了一下。
袁谦道:“你能见到袁某,是因为袁某这些年来杀了太多官员全家,荆州官员听说你是袁某的亲族,希望能行个方便,与袁某结个善缘。”
她带着诡异的笑容,道:“不然,你此刻要么人头筑京观,要么在种地了。”
袁遗衣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眼前的汝南袁氏旁支子弟不是他可以用亲情、血缘和门阀利益感动的。
他用最平和的心态慢慢地道:“汝南袁氏在山中有大将陈到麾下精兵三千余人,有名士数十人,朝廷不该慢待了汝南袁氏。”
袁遗盯着袁谦的眼睛,袁谦终究是袁氏子弟,他不需要拐弯抹角,直言道:“袁氏投靠朝廷,朝廷必须给袁氏子弟封官,袁氏子弟绝不可能去田庄种地。”
袁谦似笑非笑地看着袁遗,袁遗继续道:“朝廷缺人!朝廷一直缺人,从来不曾解决过。”
“我袁氏有数十个名士,虽不敢说可为三公,但是任一个县令绰绰有余。”
汝南袁氏给袁谦写了很多书信,想要在投降的时候有个好价码,至少给个太守吧?
胡轻侯不过是流民的时候,袁遗就是山阳太守了,而袁胤是丹阳太守,袁叙是济阴太守,如此地位资历和家世,胡轻侯朝中有几个人能够与他们相比?
投靠胡轻侯之后继续担任太守职务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但如此简单的要求一直得不到袁谦回复,袁遗、袁胤、袁叙三人仔细商量,确定是要价太高了,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汝南袁氏既然输了,怎么可能奢求地位不降低呢?
放低一些,以太守的资历求一个县令的职务定然是令胡轻侯狂喜了。
袁遗见袁谦不说话,继续说服道:“朝廷数年内连续取江东、荆州、凉州、益州四地,比以往十倍的缺乏官员,各地要职空缺者必然数以百计。”
“我汝南袁氏数十人为朝廷分忧,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但我汝南袁氏的声势在,潜藏在各地的门阀士人见我汝南袁氏尚且能够复起,安有顾虑?”
“天下士人踊跃而出为朝廷效劳,朝廷缺人之困自然不复存在。”
袁遗盯着袁谦,慢慢地说出了他原本不想说的潜台词:“千金市骨,我汝南袁氏就是那马骨,厚待我汝南袁氏,天下才会出现无数千里马。”
袁谦看了袁遗许久,慢慢地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懂了。”
袁遗听出了袁谦的意思,神情中的和缓消失不见,露出一丝愤怒和焦虑。
袁谦继续道:“袁某不知道你们在那一片山头厮混,但是你们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她的目光从袁遗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了头,淡淡地道:“十七叔如今也是汝南袁氏三巨头之一了,憔悴至此,这吃食缺乏吗?多久没有吃到肉了?有没有吃过野菜糊糊?”
“每日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第二日吃什么?”
“有没有看到林鸟惊飞,就浑身发抖?”
“有没有发现汝南袁氏的命令在陈到的面前越来越不好使?”
“有没有士卒潜逃?”
“没有士卒想要砍下你们的脑袋献给黄朝官吏?”
袁遗平静地看着袁谦,脸上神色丝毫不变,心中却苦涩无比。
袁谦失望地叹气,道:“从庚午年荆州杨休南逃,到如今癸酉年,足足三年了,你们也吃了三年野菜了,为何还没有看清天下的变化?”
她平静地看着袁遗,道:“袁某早就知道与你们无话可谈。”
“这三年你给我写了几百封信,给袁涣也写了百十封信,毫无回音,这其中的含义还不明显?”
“你们却冥顽不灵!”
袁谦冷冷地看着袁遗,道:“本官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了。”
“本朝不需要门阀士人,一个都不需要!”
“门阀士人不曾让天下几千万百姓吃饱饭,本朝要门阀士人何用?”
“收起你那身为门阀士人就了不起的念头,本朝砍下的门阀士人的脑袋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
“更不要以为你们在前朝的资历很了不起,本朝是弑君的逆贼!本朝推翻一切的反贼!”
袁谦淡淡地笑:“口口声声前朝为官的资历,你是觉得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袁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看着袁谦,颤抖着道:“你!你!你……”
袁谦冷笑:“你以为袁某还是汝南袁氏的旁支子弟,见了你就要跪下磕头,大气都不敢喘?”
袁谦猛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以本朝律法,我是官,你是逆贼余孽,你见了我就要跪下磕头!”
“以前朝宗族之法,我袁谦为贵,你袁遗为轻,我袁谦就是主支,你才是旁支!”
袁谦冷冷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袁遗,道:“此刻再看袁公路,不得不说袁公路打仗不成,阴谋诡计不成,看人还是很准的。”
“汝南袁氏大势已去,蠢材横行而不自知,若不是将基业托付给曹躁,全族必死无疑。”
袁遗颤抖着呵斥:“你……你……你……”
袁谦喝道:“汝南袁氏都要饿死了,不想着活下去茍延残喘,竟然还想着凌驾在百姓头上,你这么蠢,怎么不去死!”
袁遗羞愤得满脸通红,手脚剧烈颤抖。
袁谦心情好极了,多年前被袁氏主支打压的怒气终于发泄了出来。
她笑盈盈看着惊慌失措的袁遗,宛如看着被她揭穿底牌的贪腐官员,柔声道:“老老实实去农庄种地吧,至少可以吃饱肚子。”
袁遗颤抖了许久,厉声道:“我汝南袁氏还有三千精锐,有大将陈到,不可轻侮!”
袁谦同情地看着他,道:“陈到三年来没有拿汝南袁氏一个铜板,依然没有砍下你们的脑袋,对袁公路的知遇之恩真是忠心耿耿啊。”
“不过……”
“陈到可以三年不拿汝南袁氏一个铜板,不吃汝南袁氏一口饭,依然记着袁公路的恩情,陈到麾下的士卒能够记得袁公路的恩情吗?”
袁谦古怪地看着袁遗,佩服地道:“你竟然不担心睡觉的时候被吃了三年野菜糊糊的士卒兵变砍下脑袋,真是了不起啊!”
袁遗恶狠狠地看着袁谦,厉声道:“你要记住你也是汝南袁氏的子弟!你的根在汝南袁氏!没了汝南袁氏,你什么都不是!”
袁谦平静地看着袁遗,道:“袁某没了汝南袁氏,什么都不是,此刻是本朝御史,为无数百姓伸冤,无数官员见了袁某浑身发抖。”
“汝南袁氏根须皆在,源远流长,却在山里吃野菜。”
“看你这么着急冒险见袁某,想必从荆州带走的粮食吃了三年,终于吃完了,吃野菜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
袁遗浑身发抖。
袁谦冷冷地道:“想要活命,就找个县城投降吧,在农庄辛苦些,怎么也不会饿死的。”
“至于其他就不要想了,时代已经变了,你引以为豪的一切在本朝都是狗屎。”
袁遗踉踉跄跄地出了衙署,曾经熟悉无比的洛阳早已找不到一丝以前的痕迹。
他擡头看着太阳,烈日不曾温暖他冰凉的身体和血液。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袁遗喃喃地道。
衙署中,袁谦负手而立,王朝更叠,天下大变,总有一些遗老遗少明明已经被时代淘汰了,却死死地抓住前朝臭不可闻的荣耀不肯放手,开口闭口就是“我家是前朝皇后一族”、“我家是前朝武状元”。
偏偏时常有一些遗老遗少阴差阳错真的翻盘了,大肆宣扬前朝的伟大。
袁谦感受着炙热的阳光,本朝皇帝胡轻侯可不是那种会任由遗老遗少大肆宣传前朝的白痴,任何怀念前朝的人纵然不曾被胡轻侯砍下脑袋,也会在集体农庄种一辈子地t。
一个官吏走了过来,道:“袁州牧,去交州的船已经准备好了。”
袁谦点头,取过纸笔写了封信给荆州的月白。
“本朝大业容不得一丝私情。”
她吹干了墨,笑了笑,将信封好,道:“我们走。”
她已经是交州牧了,陛下刚取了交州就迫不及待的定州牧,这交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袁谦身上的锋锐又浓烈了几分,为了本朝的大业,交州绝不能有失!
……
十余日后,荆州。
月白笑了:“袁谦是多么的不信我啊。”
月白不曾发力攻打荆州杨休留在山区的残余势力,是因为荆州大部分兵力都用来种地和戒备徐荣的数万关中人了。
黄朝的粮仓就是无底洞,每次费力填满了,眨眼就空荡荡了,月白怎么可能不顾耕种,派遣大军进入连绵的山区剿匪?
她冷笑着,不入深山剿匪还有另一个血淋淋的打算。
山区多有山民无视朝廷,不服王化,这些山民与杨休的余孽相遇,又会如何?
月白绝不信山民与杨休的余孽可以联合起来,山里本来就缺少耕地,吃食紧张,怎么可能包容杨休的余孽?
月白只是下令每年春耕秋收之时小股官兵如山烧粮和剿匪,就足够将山民和杨休的余孽尽数耗死。
月白有些得意,三年来看似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剿匪大功劳,其实山民和杨休的余孽每一日都在流干身上的鲜血,用不了多久就会完蛋。
她回顾左右官吏,道:“本将军怎么可能徇情枉法?汝南袁氏若是投降,但凡手中有本朝将士鲜血的,尽数杀了,其余人一律在农庄种地。”
任峻茫然看月白,大惊失色道:“什么?农庄?农庄的收成怎么了!”
月白盯着为了新耕种的占城稻而几日不曾好好休息的任峻,认真地道:“来人,送任峻去好好休息,他马上就要晕倒了!”
枣祗小心翼翼地道:“我也要晕倒了,能不能也去休息?”
月白严肃地道:“做梦!”
枣祗叹了口气,占城稻在襄阳平原还是很适应的,一年种两季绝无问题,但是拖拉机的损耗也因为两季种植而提高了故障率。
他真诚地道:“能不能让工部把拖拉机做得牢固一些?”那些竹制的零部件换成铁的多好,每使用几次拖拉机就要换竹制零部件烦不烦啊?
月白用力摇头:“我问过了,若是换成铁制零部件,拖拉机所过之处,地面将会被铁板还要硬!”
工部为如何做出又轻,又牢固的铁头疼极了,胡轻侯只知道要增加高炉温度,怎么制造有更高温度的炉子却全然不知。
枣祗大声叹气,随手吃了一口冰淇淋,巨大问题没有解决,吃冰淇淋也不香了。
月白转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徐荣,道:“徐将军南下之后,一切一定要小心在意,万万要保重身体。”
朝廷命令徐荣在秋后带五千长安民众南下入交州,这荆州的隐患立刻就没了。
徐荣急忙微笑点头:“是。”
黄朝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去交州,简直是天恩浩荡啊,他万万不能露出一丝的骄横和自满,若是被人以为他自恃武勇,他立马就要一辈子躬耕田亩。
他岂能甘愿从此默默无闻?
……
荆州南部的山区中,新袁氏三巨头激烈地争吵着,有时埋怨袁遗办砸了事情,有时埋怨谁谁谁早年得罪了袁谦,有时痛骂袁谦不识好歹。
陈到默默地看着,这些废物与袁公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他慢慢擡头看天,主公!吾已经尽力了!
袁遗喝骂了许久,终于注意到了陈到,厉声道:“陈到,你说,这是谁的责任?”
陈到转头,见袁氏三巨头都在看着他,他慢慢地道:“我觉得……”
“……袁谦说得没错。”
袁氏三巨头以及周围数十个袁氏族人一齐恶狠狠盯着陈到,有人厉声喝骂道:“陈到!你是不是收了胡妖女的钱财?”
有人须发皆张,厉声道:“陈到,你不要忘记了,若不是我汝南袁氏,你此刻就是一个小流氓!”
有人指着陈到的鼻子大骂:“我早知道陈到靠不住!凭什么军中士卒与我们吃相同的伙食?我们是他们的主公!世上岂有主公与奴仆吃相同伙食的道理!”
好些原本不想参与呵斥的袁氏族人想到每日难吃的野菜馒头,忍不住也冷言冷语。
一个袁氏子弟怪声怪气道:“陈到是想要收拢军心啊。”
另一个袁氏子弟淡淡地道:“这人心啊,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我汝南袁氏给与的恩德纵然比天高,比泰山重,哪里挡得住人心的变故。”
一个袁氏子弟轻轻地道:“士农工商,谁在前,谁在后,必须分清楚,半分不可错了。”
田豫大怒,若不是陈到下令所有人口粮都一样,士卒早已造反了!这群废物竟然还要责怪陈到?
陈到平静地看着愤怒的袁氏子弟们,伸手制止想要喝骂的田豫,道:“其实,沮守在三年前就与我说了,想要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隐姓埋名,在荆州的集体农庄种地。”
一群袁氏子弟的喝骂声更加大了:“混账!”“你果然是我汝南袁氏的叛徒!”
一个袁氏子弟对周围的士卒们喝道:“来人,将陈到抓起来!”
四周的士卒一动不动。
那袁氏子弟提高了嗓门,厉声道:“混账!没听见我说的吗?将陈到抓起来!”
四周的士卒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那袁氏子弟。
所有的袁氏子弟脸色大变,袁遗厉声道:“陈到,你想要反叛我汝南袁氏吗?”
一个袁氏子弟退后几步,厉声道:“我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你知道背叛我汝南袁氏的下场吗?”
另一个袁氏子弟厉声道:“不忠不义之人,天打雷劈!”
牵招冷笑出声,这些汝南袁氏子弟真是蠢透了。
陈到慢慢地道:“陈某受袁公路大恩,绝不敢背叛汝南袁氏。”
一群袁氏子弟顿时松了口气,好些人的腰板都直了。
陈到继续道:“但是,我军已经到了绝境,唯有投降一条路了。”
一群袁氏子弟大怒。
陈到淡淡地道:“我军早已粮尽,为了粮食与山民断断续续打了几十次了,今年是再也不可能熬过冬天了,唯有投降。”
他环顾愤怒的袁氏子弟,忽然笑了:“其实,黄朝的政策只要稍微宽松一点点,流露一丝丝招降我军的意思,我军士卒就立刻尽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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