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励吃苦就是没把百姓当人（2/2）
“传令程昱、葵吹雪，严查全国各地官员！”
“命令各地州牧严查郡县集体农庄！”
“查！必须严查到底！”
“这还是朕的军队吗？这还是朕的天下吗？”
“王八蛋！”
看着震怒的胡轻侯，一群徐州军将领全部跪下了，可是心中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到底到底到底皇帝陛下震怒什么？
胡轻侯恶狠狠地看着一群将领，厉声道：“为什么徐州军的长矛阵士卒的膝盖会磨烂了？”
“朕当年起兵穷得叮当响，又事起仓促，缺衣缺食，没钱给长矛阵士卒配护膝。”
“如今朕有钱了，天下一统了，为什么长矛阵士卒依然没有护膝？”
“为什么你们见了士卒的膝盖磨烂了，血流遍地了，不但不准备护膝，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士卒自己准备护膝，却要被你们立为反面典型责骂羞辱？”
胡轻侯恶狠狠盯着一群将领，厉声道：“你们品尝过没有护膝，膝盖流血的痛楚，为何要其余士卒也感受到这类痛苦？”
“为什么你们要折磨士卒？”
“在你们心中，只有折磨士卒才能体现你们的官威吗？”
“只有折磨士卒，看着士卒流血，才能让你们心里满足吗？”
“在你们心中，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将基层士卒当做人？尊重和爱护？”
那将领颤抖着道：“陛下，那是我军的传统……一代又一代，一直都是这样的……”
胡轻侯厉声道：“是谁告诉你长矛阵士卒必须用满是伤痕，血流遍地的膝盖证明认真锻炼的？”
“是谁强调士卒只有吃苦才是优秀传统的？”
“统统一查到底！”
“朕要看看是谁如此变态和恶毒！”
她冷冷地看赵恒，厉声问道：“是不是你！”
赵恒严肃摇头：“老大，我有失察之罪，但是我绝对没有这种变态心理！”
他大声道：“我跟着老大玩命就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幸福，再也不用吃我吃过的苦，我怎么会以吃苦为荣？”
“我怎么会觉得我的手下就要吃我吃过的苦？”
“我努力厮杀就是为了让所有人不用吃苦！”
胡轻侯瞅了赵恒许久，呵斥道：“还不去查！严刑拷打！老虎凳，辣椒水！一定要查出来是谁敢挖朕的天下的墙角！”
赵恒用力点头，心中对将吃苦当做优秀传统的人恨之入骨。
他忽然心中一颤，恶狠狠地看着一群将领，当着胡轻侯的面质问道：“士卒的伙食是如何的？你们有没有让他们吃野菜糊糊，吃虫豸？”
胡轻侯死死地盯着一群将领。
将领中好些人都发抖了。
一个将领慢慢地道：“我部每十日就会吃野菜糊糊，这是……传统……”
另一个将领颤抖着道：“我部每个月都要吃虫豸……传统，真的是传统……”
一群将领面无人色，当兵的有武力，可惜没什么文化，有人说吃苦是优秀传统，好像很有道理，谁家不是夸奖自己的孩子能够吃苦，鄙夷别人家的孩子不能吃苦？
这让军中士卒“吃苦”就是考核士卒的精气神，维持军队的“魂”，保持军队作战能力的最简单最基本的手段了。
胡轻侯看赵恒的眼神都不对了：“你就是这么对待朕的士卒的？”
“朕作为上梁不曾歪了，怎么下梁歪成这个样子？”
赵恒浑身发抖，我也没歪啊。
他颤抖着道：“……军队失控……”
赵恒自问一直对军队严格掌控，军训、军队忠诚度、军屯，样样不曾松懈，对整个军队如臂使指。
可是直到此刻才发觉他想多了，军队的基层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再也不是他以为的军队了。
赵恒仔细回想这一次徐州军入西凉，有多少他以为被道路拖累的军事问题其实是军队失控？
徐州军的（弩）矢长期跟不上，是不是因为军队只会喊口号，压根不懂实战？
徐州军一直追不上胡人骑兵，是不是军中的装备，士卒的体力早就烂到了不敢想象？
赵恒绝不信这只是徐州军的问题！
他惊恐地看着胡轻侯，问题大发了！
胡轻侯脸色铁青，冷笑着：“是朕大意了，朕忘记了华夏从来不许人欢笑的。”
“只有吃苦才是华夏人的一生追求。”
胡轻侯恶狠狠地笑着：“华夏一直以来都强调吃苦是优秀品德，吃苦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说得不吃苦就不能做‘人上人’似的。”
“‘吃苦’二字渗入了华夏人的血液之中，‘能吃苦’就是最好的品质，最完美的赞扬。”
“反之，‘不能吃苦’四个字就将人踩在了地狱深处。”
“至于快乐，那是什么东西？谁告诉你人生可以快乐的？”
胡轻侯想起另一个时空中第一次春晚，节目组竟然担忧春晚有太多的欢乐的东西，会给全国人民带去不好的影响。
这将“快乐是罪，吃苦是美德”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在这个百姓刚解决“不会饿死”的狗屎时代，谁会觉得吃苦是错的，谁会觉得快乐是正确的？
“查，朕要知道朕的天下的百姓到底是不是还在以吃苦为荣。”
胡轻侯的眼神冰凉，透着悲伤，透着无奈，开辟万亩良田容易，可是改变吃苦为荣的心却不容易。
“通告天下！”
“苦难不是福，吃苦不是传统，能吃苦不是美好的品质，更不是骄傲。”
“苦难和吃苦不值得继承和发扬！”
“任何为了发扬吃苦的传统，将百姓和士卒吃苦当做理所当然，鼓励吃苦的人都是怀着折磨他人的恶毒的思想，都是没将别人当人！”
“苦难是悲伤，是痛苦，是追求幸福的动力。”
“朕建立黄国，就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吃苦。”
……
胡轻侯的圣旨传遍黄国各州郡，好些官员脸色大变。
炜千颤抖着看着圣旨，不用调查就知道冀州一定有类似的把吃苦当做优秀传统，把吃苦作为考核标准的官员和行为。
她慢慢地道：“我虽然不曾公开下令拿吃苦考核官员，可是我就没有觉得吃苦是美德，有意无意宣扬吃苦是应该的吗？”
炜千一字一句地道：“我心中还有百姓吗？我心中的百姓是不是该永远吃苦？我心中的百姓是不是就不该笑，不该快乐？”
一群官员忧伤地看着炜千，竟然无法回答。
许久，一个官员才慢慢地道：“怪不得你……都怪传统……”
一群官员重重点头，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推崇“吃苦”的。
是为了满足自己曾经吃过苦，所以别人必须也吃苦的变态心理，还是单纯的以为吃苦是最重要的优秀品质？
真是说不清啊。
并州。
紫玉罗看着圣旨，愣了许久，吃苦是优秀品质？这不是门阀士人一直忽悠百姓那一套吗？
何时见过门阀士人自己吃苦的？
门阀士人只会认为“多余的房子出租”，“谁家没有几十万的”，“一个铜板还不能吃饱？”
紫玉罗失声大笑：“本朝还有人没有看透这一套东西？”
“本朝不是已经没有门阀士人了吗？”
他看着并州府衙中尴尬的官吏们，忽然笑不出来了。
“你们不会也觉得吃苦是优秀品质吧？”
一群并州府衙的官员悲伤地看着紫玉罗，我等不是门阀子弟出身，我等从小是吃着野菜糊糊长大的，哪个没有被父母呵斥过，“不能吃苦就是错”？
紫玉罗恶狠狠地看着一群并州府衙的官员，厉声道：“查！严查！到底有多少人在推行吃苦？到底有多少人没有按照标准发放口粮？到底有多少人超过《军事操典》训练士卒？”
……
林泉看着胡轻侯的圣旨，大笑出声：“没错！我们不是为了让百姓永远吃苦而奋斗的！”
“我等是为了百姓永远不再吃苦而奋斗的！”
林泉的眼睛放光，胡老大言行疯疯癫癫，但是这颗心却比谁都清楚透亮。
……
“吃苦不是美好的品质”在黄国掀起了超出t预料的风浪。
一个黄国百姓对“吃苦不是美好品质”嗤之以鼻：“我爹娘从小教育我，做人要能吃苦，若是不能吃苦，我怎么在饥荒中活下来的？”
那黄国百姓骄傲地道：“我从小每天就只有一碗野菜糊糊吃，有时候只有半碗，就凭这吃苦的经历，我才熬过了饥荒，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若是我不能吃苦，我早就在饥荒中饿死了。”
“是能吃苦救了我！”
一群百姓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有百姓大声道：“为什么那些门阀公子贵女进了集体农庄每天就知道哭？还不是不能吃苦吗？”
有百姓大声道：“不能吃苦的人都饿死了！”
另一个县城中，一个黄国百姓大大咧咧地笼着手，道：“不是俺对陛下不忠心，陛下终究不是神仙，不知道各地的习俗。”
“或许陛下的老家不讲究吃苦，可是俺的老家就是吃苦是优秀品质。”
“若是有人被人说不能吃苦，那是要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别说出门擡不起头了，就是说亲的媒婆都不上门的。”
一群百姓大力点赞，一方水土一方情，皇帝陛下的老家不兴吃苦，可是他们的老家就是兴吃苦啊。
有百姓大声道：“当年我能够娶到婆娘，就是因为媒婆说我能吃苦！”
他得意地看周围的人，就是因为他能吃苦，如今儿子都二十几了，若是他不能吃苦，现在只怕就是个老光棍了。
有百姓道：“我家祖祖辈辈都说做人要能够吃苦，绝不会有错。”
一群百姓用力点头，自己家的爹娘、祖辈还能骗自己不成？吃苦就是优秀品质。
某个县城中，一个百姓不屑地扯动嘴角，道：“若是吃苦不是美德，集体农庄怎么会有这么高的粮食产量？”
一群百姓欢笑：“没错！集体农庄能够能够有这么多的粮食，就是因为我等能够吃苦！”
想想以前做佃农的时候每日午后就可以蹲在村头树下流言蜚语了，冬天更是待在家中不用出门。
哪像现在一年四季从早干到晚，三伏和三九天都不能休息，活计多得干不完。
若是不能吃苦，早就趴下了。
一个百姓骄傲地道：“我等如今的幸福生活就是用吃苦换来的！”
一群百姓用力点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绝不会错，集体农庄的生活就是铁证。
某个农庄的学堂中，一个夫子淡淡地对学子们道：“我不知道吃苦是不是美德。”
“但是，学习若是不能吃苦，就考不中科举。”
一群学子用力却又无奈悲伤地点头，瞧那些考中科举的人，谁不是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埋头在刷题当中，“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吃苦狂徒？
不管朝廷怎么说，想要出人头地就是要会吃苦。
某一支军中，一个将领被拿下，莫名其妙极了：“为何抓我？”
等搞明白是因为他命令士卒要往死里训练，不曾便血就是练得不够，便血了就请假就是不能吃苦，那将领委屈又愤怒：“老子哪里错了？”
“当年老子就是这么训练的！”
“当年老子便血了，叫过苦吗？若是这点苦都不能吃，也算是我老百姓的军队吗？”
“我要见赵将军！我军决不能抛弃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
……
天下百姓坚定地认为“吃苦”是美德，对朝廷要求推翻“吃苦是美德”的行为深恶痛绝。
但是朝廷是不讲理的，谁敢当面说“吃苦是美德”，多半要被衙役痛打。
天下百姓淡定极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等坚信正确的事情，不管朝廷怎么说，我等都绝不会改变，但嘴上我等绝对支持朝廷。
一群百姓在县衙前游（行），大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坚决支持陛下！吃苦不是美德！”
“吃苦就是吃苦，吃苦不该被继承！”
一转身就认真警告家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家人们用力点头，普通人除了吃苦还有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吃苦必须是美德！
胡轻侯对各地汇报百姓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只是冷冷一笑。
“朕不在乎百姓怎么想，怎么做。”
“只要各地官府、军队坚决反对吃苦，不拿吃苦当做优秀传统，这天下百姓就只能忘记吃苦是优秀传统。”
她看着各地统计的“以吃苦为美德”的错误行为的统计，黄朝将被呵斥、训诫、惩罚的官员和将领几乎占据了总数的七八成。
唯一庆幸的是高层官员和将领脑子还算清醒，至少州牧以上的官员不存在有意推行“吃苦是美德”的。
赵恒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道：“可是……可是……这数字有些大了……”
朝廷七八成的官员受到惩罚会不会导致朝廷瘫痪，赵恒不知道。
但是，军中将领有七八成会受到惩罚就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胡轻侯冷冷地道：“怎么，怕军队造反？”
赵恒缓缓地点头，道：“是。”
他已经下令集结忠心耿耿的军队，一旦军中有人异动，立刻平叛。但军队叛乱的后果严重到无法想象。
胡轻侯冷笑道：“朕亲手打下的江山，若是依然怕军队造反，那么本朝以后的皇帝谁还敢动军队分毫？”
“朕倒要看看，天下谁人敢造反！”
胡轻侯丝毫不在意军队造反，谁造反就杀了谁，难道还要请客吃饭？
至于开国皇帝麾下将士造反会不会影响名声，真是奇怪了，她像是在乎名声的人吗？
历史上有在乎名声的开国皇帝吗？
胡轻侯冷笑着，若是能够对军队进行清洗反而是好事。
她看着林泉上报的“王大田打造家具”，皱起了眉头。
吃饱了肚子了，百姓果然需要新的追求，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