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阀?门阀万年不灭!(2/2)
张温漫不经心地道:“哦?”
杨休道:“胡轻侯灭门阀,其实无所谓的。”
张温眼神微变:“无所谓?”
杨休认真道:“是,无所谓。”
“胡轻侯以为她可以灭门阀,那是她狂妄无知。”
“以弘农杨氏为例,胡轻侯可以摧毁我弘农杨氏在弘农的祖宅,可以挖了我弘农杨氏的祖坟,可以下令杀光弘农杨氏的子弟,可以将弘农姓杨的尽数杀了。”
“可这就能灭了弘农杨氏?”
杨休淡淡地道:“弘农杨氏子弟轻易就可以在胡轻侯的洛阳吃肉吃酒,轻易就可以在胡轻侯的朝廷做大官的。”
“因为弘农杨氏子弟不一定要姓杨的。”
他平静地看着张温,道:“在无数底层平民百姓看来,祖宗之姓不可改,‘姓’就是家族的根基,就是血统的凭证,就是渊源和历史,就是一切,被迫改姓比杀头还要可怕。”
“但是在豪门大阀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姓’就是区分自己人和外人的简单工具而已。”
“天下‘姓’何其多,有几个‘姓’是真正从有文字以来就有,而后一代代传下来的?”
张温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严肃。
杨休道:“当今天下大多数‘姓’不过是因为‘赏赐’、‘封号’、‘地名’、‘官名’,以及躲避灾祸而生生制造出来的。”
张温缓缓点头。
杨休道:“若是胡轻侯要消灭门阀,要杀光弘农杨氏,弘农杨氏完全可以化整为零。”
“弘农杨氏不复存在,而一个个姓‘柳’,姓‘穆’,姓‘易’等等的小‘家族’冒了出来。”
“天下纷乱,户口丢失不足奇吧?”
“是流民也不足奇吧?”
“胡轻侯纵然统一了天下,耗尽了人力物力,也绝不可能找到混入人群中的弘农杨氏子弟。”
杨休淡淡地道:“若是胡轻侯以为弘农杨氏已经灭绝,天下再无门阀,那就是自欺欺人和愚蠢。”
“以孝廉取士也好,以声望取士也好,以科举取士也好,我弘农杨氏子弟识字,见识更远超平民百姓,难道还不能出人头地?”
“不过数年时间,我弘农杨氏子弟就能顶着各种奇怪的姓名在洛阳朝廷相遇,会心一笑,阴结同党,推荐同族。”
“再数年,黄朝不曾有门阀,却非我门阀子弟不得出任官员;”
“不曾有一家一姓权势滔天,却以杨氏为祖的官员遍布各处。”
“如此,这门阀,这弘农杨氏究竟是灭了,还是没有灭?”
杨休看着额头冒出冷汗的张温,淡淡地道:“张司农只知道我门阀子弟分散投资,以保荣华富贵,不知道我门阀子弟多有旁支子弟、外室子孙悄无声息地改名换姓吗?”
张温脸色铁青,他其实知道的。
某官员以夫妻恩爱出名,其实有几百个外室,需要才艺表演才能竞选上岗;
某官员以只有一个女儿自豪,其实有几百个私生子女挂在管家、仆役、下属、亲戚名下。
这类手段张温怎么会不知道?
张家虽然是寒门,鲜有子弟为大官,唯有良田几十万顷,难道就没有张家子弟有私生子?
只是张温不曾想到豪门大阀会公然将这些龌龊手段当做生存的工具而已。
杨休继续道:“豪门大阀从不会觉得‘姓’无比重要,财富和权力才重要。”
张温缓缓点头,原本他不知道财富和权力的重要性,在数年逃亡中屡屡发现一个小小的衙役t都没把自己放在眼中,才深刻理解了财富和权力的力量。
杨休看着张温,缓缓道:“所以,胡轻侯的‘灭门阀’只对那些食古不化,脑中有屎,不懂变通,不懂历史的底层门阀才有杀伤力。”
“真正经历了数百年历史的豪门大阀丝毫不在意胡轻侯‘灭门阀’的,因为那只是让门阀换个名字继续存在。”
“只要权力和富贵在手,姓什么有什么关系?难道改了姓,子孙后代就不祭祀爹娘了?”
“何况到底有没有鬼神犹未可知。”
杨休不屑地撇嘴,顶层豪门大阀子弟丝毫没将死后的香火祭祀放在眼中,若是以为死后还有世界,还要受到阎王的惩罚奖励,那么谁还会胡作非为?
肆意杀戮平民,奸(淫)女子的背后就是不信任死后会受到审判。
只有那些活着的时候一无所有的平民才会寄希望与死后的公平和富贵。
杨休慢慢地道:“胡轻侯灭儒也没什么的。”
“没了儒,难道就没有墨、道、法、格物?”
“弘农杨氏难道自先秦时代就学儒?孔子不曾识字,我弘农杨氏的祖先就识字了,弘农杨氏学儒,难道不就是改换门庭吗?”
“弘农杨氏为了荣华富贵随时可以再次改换门庭学法、学墨、学格物道的。”
张温倒抽一口凉气。
杨休淡淡地道:“若是以为我弘农杨氏子弟肩不能抗,手不能擡,不能在集体农庄中种地、养猪、养鸡、养兔子,所以才会抗拒混入黄国,那就是对黄国无知到了极点。”
“但凡认识几个字就能在黄国成为学堂夫子,就有机会成为管事,我弘农杨氏子弟改名换姓之后何须经历种地、养猪等等艰难工作?”
杨休认认真真地道:“我弘农杨氏与胡轻侯敌对,与胡轻侯灭门阀、灭儒、羞辱士人统统没有关系。”
“我弘农杨氏在胡轻侯的黄国依然可以幸幸福福地生活的,只要隐忍十几年,我弘农杨氏子弟照样遍及朝廷各个角落,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张温缓缓点头,茍利国家生死以,家族传承我辈责的周公子只是无数家族、门阀子弟淹没朝廷的小小写照。
杨休道:“我弘农杨氏与胡轻侯敌对,只是因为刘氏没有资格继续做皇帝。”
“汝南袁氏可以有称帝之心,颍川荀氏可以有称帝之心,为何我弘农杨氏不能称帝?”
“胡轻侯身为平民女子犹且可以称帝,为何我弘农杨氏在这纷乱的、英雄辈出、名将如云、谋士如雨的年代不能称帝?”
张温冷冷地看着杨休,早知道弘农杨氏有不臣之心,一句“贼子”就在喉咙打转。
杨休道:“杨某虽然年幼,其实倒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这野心是一回事,这实力是另一回事。”
“弘农杨氏何德何能可以称帝?”
“看天下英雄逐鹿中原,一个个州牧郡守中郎将倒下,我弘农杨氏不过是偏僻地域的州牧,无兵无将,安能逐鹿中原?”
“难道我弘农杨氏不知道争霸天下者,非成即死吗?”
张温淡淡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杨休问道:“刀琰青州小门阀女子也,为何称帝?”
“白亓江东小门阀女子也,为何称帝?”
“周渝不过是蜀地小商贩,为何远道赴洛阳为将?”
“黄忠不过是一老兵,为何能阻挡千军万马?”
“曹躁不过是赘阉遗丑,为何以死殉国?”
杨休一字一句地道:“为了不辜负这大好头颅!”
张温心中轰然巨响。
杨休大声道:“人生不过百年,如白驹过隙,弹指即逝,天下有谁会记得我等的名字?”
“是碌碌无为,眼看天下纷乱,群雄并起,犹自在南山躬耕,还是用自己的人头和鲜血在历史上留下浓墨淡彩?”
杨休轻轻地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注1】
张温慢慢闭上眼睛,道:“所以,你想要老夫为了名留青史,为了不负大好头颅,为了杨氏而在这里与胡轻侯血战一生?”
杨休认真地道:“是。”
张温陡然睁开眼睛,光芒四射,大声道:“好!老夫答应你!”
“老夫若是此刻就死了,那就是被胡轻侯麾下女将,被一群山贼击败的废物,生生世世被人羞辱。”
“老夫若是在这里抵挡胡轻侯的大军数年,青史中至少会记载老夫虽能力有限,却壮志不改的忠贞义士。”
“哈哈哈!这笔交易划得来!”
马车中,张温的笑声猖狂又得意。
杨休平静地看着张温,早就知道张温会答应。
他默默地想着,此时此刻最大的问题只剩下白亓了。
老实说,他对白亓很佩服,能够从江东一路逃亡到交州,不可谓意志不坚定了。
……
零陵的某个小村庄内,一群人围着篝火休息。
偶尔可以看到小孩子欢笑着跑来跑去,而成年人几乎就没有脸上带着笑容的。
一群侍卫手握刀剑警惕地盯着四周,眼角却不时瞄着温暖的篝火。
袁胤喝了一口热汤,浑身终于暖了起来,他有了精神,转头四顾,见四周尽数都是袁氏子弟和部下,干脆地道:“我袁氏不需要跟着弘农杨氏逃到南边的山林中的。”
一群袁氏子弟缓缓点头,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蛮荒之地,毒蛇怪虫瘴气不绝的狗屎地带,谁忒么的愿意去?
一个袁氏子弟哭丧着脸,道:“我一定会水土不服拉肚子而死的!”
一群袁氏子弟恶狠狠地瞪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恨不得打他一顿。
袁胤继续道:“以我之意,我们就此投靠胡轻侯算了。”
一群袁氏子弟都不出声,自从袁述死后,整个家族一直寄人篱下,虽然在荆州好歹是杨休的母族,过得还算舒畅,但是在扬州时候仰人鼻息的日子太过不堪,人人都想过投靠胡轻侯。
袁叙慢慢地道:“袁谦在黄国过得还不错,定然可以庇护我等。”
一群袁氏子弟点头,但人人知道胡轻侯心眼小,汝南袁氏投靠胡轻侯没问题,却决不能个个没事,有一部分人只怕必死。
众人一齐盯着篝火,那“一部分人”其实就是指袁韶、袁基、袁述的家小。
袁韶、袁基的家小也就罢了,在袁氏之中无人庇护,尽数交出去任由胡轻侯处置也无所谓,这袁述的家小却有人护着的。
袁述简拔于行伍之中的陈到一直对袁述忠心耿耿,哪怕被曹躁威胁依然不改其志,掌握着袁述留下的一支精锐,若是谁敢打袁述家小的主意,会不会被陈到杀了?
一些袁氏子弟悄悄看四周的护卫,那些护卫都是许褚的乡人和门客,个个都善于厮杀格斗。
有《天下兵器谱》中的顶尖高手许褚护着袁述的家小,纵然陈到愿意为了大局杀了袁述家小,又有何用?
想要说服袁述陈到和许褚中任何一人已经艰难无比,何况同时说服两人?
一群袁氏子弟想都不敢想。
袁胤道:“不,我们不需要牺牲一部分人。”
她微笑着看着众人,道:“若是我等牺牲一部分人,难道就真的能够得到袁谦的庇护了?”
“恰恰相反,袁谦会认为我等毫无人性,恨不得将我等尽数杀了。”
一群袁氏子弟重重点头,用杀死族中孤儿的方式讨好胡轻侯,谁能不鄙夷?
袁谦甚至不需要是真心鄙夷和憎恨,她只要想到胡轻侯以及其他朝廷官员对她的看法,她就必须为了前程杀了毫无人性的袁氏子弟以示自己的清白。
袁胤认真地道:“袁韶、袁述、袁基虽然与胡轻侯为敌,但是家小都是孩子,无权无势,如何影响胡轻侯?”
“胡轻侯连刘洪的儿子都放过了,岂会追究袁韶、袁基、袁述的儿子?”
一群袁氏子弟用力点头,刘洪的儿子依然在洛阳活得好好的足以证明胡轻侯的胸襟广大。
袁胤慢慢地道:“哪怕胡轻侯只是假装出来的,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一群袁氏子弟微笑,袁韶、袁基、袁述的家人病死、躲猫猫死、健身房死,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袁胤道:“我等投靠胡轻侯的阻碍不在需要牺牲一部分人,而是戴罪立功。”
众人都理解这个“功”是什么,投名状啊!空手投靠胡轻侯谁信啊。
袁叙惊愕地看着袁胤,道:“你疯了!你想要杀杨休?也你有几个脑袋!”
一群袁氏子t弟死死地看着袁胤,杨休没有杀了他们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竟然想要杀杨休作为投名状,脑子有病吗?
袁胤大笑:“这怎么可能?杨休是我家姻亲,待我等不薄,我们怎么可以杀杨休?不当人也!”
袁叙冷冷地看着袁胤,那么投名状是什么?
袁胤一字一句地道:“曹躁的儿子曹丕!”
一群袁氏子弟一齐笑了,真是一个完美的投名状。
一个袁氏子弟狞笑着:“曹躁奸贼,夺我袁氏基业,我袁氏杀他儿子,理所当然。”
另一个袁氏子弟恶狠狠道:“若不是我等机灵,忍辱负重,早就被曹躁杀了满门。”
又是一个袁氏子弟微笑着:“曹躁已死,大军尽灭,唯有曹洪曹纯不知去向,杀一个孤儿易如反掌。”
一群袁氏子弟大声道:“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一个篝火堆边,沮守平静地听着一群袁氏子弟的谋划,唯有冷笑。
废物就是废物!
他又轻轻叹息,时也,命也。
另一个篝火堆边,许褚听着一个护卫低声的汇报,终于松了口气,笑道:“还算他们有些……良心。”
他抱紧了怀中的袁述幼子,看着在篝火边跑来跑去的袁韶幼子,心中悲凉,汝南袁氏何等显赫,不想今日英雄尽折,只有一群废物当道。
许褚低声对那护卫道:“你去通知陈到,我们还是按照计划进行。”
那护卫点头去了。
许褚继续抱着袁述的幼子,在乱世中被袁述看重,倚为肱骨,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他对着天空,低声道:“主公只管放心,许某必然会护得小公子周全。”
沮守走了过来,站在数尺外,淡淡地道:“你的计划我知道……”
许褚杀气四溢。
沮守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若是按照你的计划,这孩子未必能够活到成年的。”
许褚身上杀气更加浓烈了。
沮守盯着许褚,冷冷地道:“你的计划无非是与陈到一齐投靠杨休。”
“杨休退往南面群山,麾下大将华雄、文聘、黄忠尽数在荆州阻挡胡轻侯,没有大将可用,你与陈到正好为杨休出力。”
“如此,这孩子以后在杨休照顾下也会安安稳稳。”
“纵然不看在这孩子是杨休的外甥的份上,也要看在你与陈到手握大军的份上。”
许褚盯着沮守,心中飞快盘算。
沮守淡淡地道:“可是,这南蛮之地多有瘴气瘟疫,成年人都活不久,何况一个孩子?”
许褚一怔。
沮守冷冷地道:“带着这个孩子去南蛮之地,就是拿这个孩子的命赌瘴气瘟疫,你的武功虽好,陈到麾下士卒虽精,还能与瘟疫瘴气厮杀不成?”
许褚汗流浃背。
沮守冷冷地道:“我有一计,可以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许褚冷笑道:“难道你也想让我缴投名状?”
他不屑地看着沮守,若是指望他杀了袁氏其余人或者曹躁的儿子什么的,纯属做梦。
沮守笑道:“不是。”
“我的计谋是隐姓埋名。”
他淡淡地道:“天下如此之大,认识袁氏子弟和你许褚的人有几个?”
“你带着这个孩子改换了名字,老老实实在荆州农庄生活,以后出人头地未必有机会,安稳生活又有何难?”
许褚的心怦怦跳,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