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演得夸张点,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心?(1/2)
我不演得夸张点,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心?
己巳年, 太平三年年底的时候,朱隽亲自到冀州拜见胡轻侯。
他此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释扬州江东的战事的缓慢。
朱隽自问行军打仗安抚民心无一错漏,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小人在胡轻侯耳边造谣呢?
想想胡轻侯、十常侍、蹇硕,乃至朱隽自己, 谁不是大名鼎鼎的奸臣?
一群大奸臣身边又有多少小奸臣?
黄朝想要找个正人君子略有困难, 想要找个奸臣实在是太容易了, 谁能保证没有人嫉恨朱隽, 在皇帝面前瞎扯有的没的呢?
而这江东的进展确实慢得不可思议,哪怕没有奸臣挑拨, 胡轻侯只怕也是极不满意的。
当年胡轻侯面对袁述、曹躁、皇甫高、颍川士人、江东士人的超级梦幻组合, 依然一口气攻占了豫州、徐州、扬州江北。
如今朱隽面对弱鸡般的江东,没能秋风扫落叶, 传檄而定已经是不应该了,竟然半年多还没能占领全境, 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 是态度问题了!
朱隽面对胡轻侯,神情恭敬,打定了主意将江东的地形和百姓关系讲清楚讲透彻, 确保胡轻侯能够理解他的战略思想。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胡轻侯,注意到了胡轻侯眼神带着古怪,心想幸好来了,更加卖力地解释:“……老臣以为,审时度势, 本朝已经天下无敌,路人皆知……”
“……本朝此刻的目标已经不是尽快夺取郡县发展势力, 与群雄争霸,威慑天下, 而是将陛下心中隐藏的德政贯彻到黄朝每一个角落……”
胡轻侯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朱隽手心出汗,缓缓道:“……本朝虽然在江南多有威名,百姓附之,但是江南多山多水,隔了一座山,乡音就恍如隔世,信息不通……”
胡轻侯的眼神中竟然透出了浓浓的鄙夷。
朱隽心中叫苦,冀州老百姓胡轻侯这辈子在长江以南的经历就是那一次“落难江东”了,估计胡轻侯怎么都无法理解隔了一座山就换了一种语言的神奇事实。
他只能尽力道:“……民风彪悍,依附宗族,排斥外人,不知朝廷为何物……”
胡轻侯挥手打断道:“停!”
朱隽心中叫苦,该死的,胡轻侯果然不能理解江南的问题。
他有些后悔,若是孙璋在这里或许还有人帮他说几句,瞧瞧此刻大堂内的人,个个都不像是会替自己说话的。
朱隽飞快地瞅了一眼童敦仪,老夫与孙璋关系极好,你是不是该帮我说一句话?
童敦仪注意到了朱隽电光火石的一眼,瞬间就懂了,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猛然冲了出去,厉声叫道:“大胆!”飞身而起,凌空一脚踢向朱隽的脑袋。
朱隽措手不及,久历军阵之下身体自然而然的有了反应,猛然伸手抓住了童敦仪的脚,而后过肩摔。
“嘭!”童敦仪重重地砸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
朱隽这才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童敦仪,然后又呆呆地看胡轻侯,发生了什么事?
胡轻侯同样茫然,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有些明白了,摇头叹息:“童敦仪怎么敢挑战老朱?老朱好歹是练过的,童敦仪怎么打得过他?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啊。”
小轻渝和小水胡眨眼:“哎呀,打起来了!护驾!护驾!”
小水胡在身上乱摸,记得小时候有个呼唤帮手的哨子的,忘记放哪里了。
小轻渝拔剑,挡在胡轻侯身边傲然道:“胡某在此,问天下谁能伤了我姐姐?”
朱隽尴尬地看小轻渝,此时此刻,能不能不要闹?
胡轻侯得意极了:“哎呀,我妹妹能保护我了。”
小水胡蹦跶:“我也能!”拔剑站在胡轻侯身后,努力看炜千,炜千姐姐,你快来打轻侯姐姐啊。
炜千处于呆滞当中,到底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禁卫军飞一般冲进了大堂,刀枪并举,死死对着朱隽和童敦仪。
童敦仪躺在地上,愤怒又委屈,指着朱隽的手指不断地颤抖:“你……你……你!我好心帮你,你为何对我下(毒)手?”
朱隽莫名其妙,瞅瞅四周所有人都盯着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问道:“帮我什么?”
童敦仪愤怒地叫嚷:“当然是轻轻打你啊!”
他好心帮人,却挨了打,委屈得要死,瞬间说出了真相:“我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陛下打断臣子的汇报,今日是陛下前所未有的大怒啊,定然是你犯了大错!”
“你刚才看我一眼,叫我假装打你,陛下的责罚就不会那么重了。”
“我好心帮你,你却乘机对我下狠手!”
童敦仪眼中泪水打转,好心被雷劈啊!
朱隽呆呆地看着童敦仪,更小心翼翼地道:“老夫刚才看你,是想要你在陛 />
童敦仪一怔,死死地盯着朱隽,然后慢悠悠转头看周围。
周围一群人冷冷地盯着他。
他又转头看胡轻侯,胡轻侯笑眯眯的,可是怎么看怎么不友善。
童敦仪伤心欲绝,仰天怒吼:“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唯有出绝招了。
“吧唧!”童敦仪果断歪头,晕了过去。
小轻渝和小水胡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呆了:“没想到童敦仪的演技这么烂……”
竟然还歪头,太假了!好歹吐口血啊。
童敦仪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小轻渝和小水胡:“真的?”
小轻渝和小水胡用力点头:“一眼就看穿了。”
童敦仪尴尬极了,灰溜溜起身,板着脸又站到了胡轻侯的身后,宛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胡轻侯斜眼瞅童敦仪:“待会去抄一百遍‘我演技太差’。”
童敦仪低头:“是。”心中悲伤无比,以后“演技太差”会不会跟随他一生?
胡轻侯转头看朱隽。
朱隽其实比童敦仪更尴尬。
被皇帝陛下怀疑工作态度已经是超级大问题了,又冒出了一个御前假打,可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啊!
朱隽肝肠寸断,倒霉!真是倒霉!此时此刻,胡轻侯若是不深刻调查江东问题就有鬼了。
葵吹雪都要笑疯了,没想到今日可以看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程昱努力板着脸,瞪葵吹雪,必须给老朱面子,不能笑得太猖狂。
胡轻侯忽然笑了,道:“老朱啊,朕打断你说话,其实是想说,你错了……”
朱隽心中都要绝望了!
胡轻侯慢悠悠地探出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朱隽,猛然拍桌子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江南隔了一座山,乡音就恍如隔世了?”
朱隽闭上了眼睛,果然北方人不懂南方人的痛。
胡轻侯大声道:“钱塘与余杭之间没山吧?谁告诉你乡音就一样了?”
“钱塘与萧山之间也没山吧?谁告诉你乡音一样了?”
“萧山之间总是没隔山没隔水吧?谁告诉你萧山北与t萧山南乡音一样了?”
“妈,姆麻,娘,娘娘!”
“一个‘母亲’的称呼都不同,何况其他?”
朱隽死死地盯着胡轻侯,不会吧?
胡轻侯愤怒地看着朱隽,大声道:“汝身为会稽上虞人,难道就能听懂上虞西面几十里的绍兴话,东面几十里的宁波话吗?”
“你骗谁呢!”
朱隽泪流满面,倒霉!遇到个懂江南的!该死!竟然以为胡轻侯不懂江南!
胡轻侯气呼呼地看朱隽,江浙一代的语言隔阂哪里是外人能够理解的,简直一个县内就有七八种语言,这还没提温州呢,温州语言又是独一系的。
她呵斥道:“老朱,做事要实事求是,要深入调查,将小事情说成大事固然不对,将大事说成小事难道就对了?”
“会稽郡山山水水之间简直毫无联系!”
“临安张家村与牛家村在两个互相看得见的,直线距离只有十里地的山头上,结果两个村子之间的山路有四五十里地,两个村的人一辈子不往来。”
“就这狗屎般的情况,谁知道村之外的世界?谁知道朕的凶名?”
朱隽用力点头,心中的欢喜如潮水汹涌,还以为北方人不知道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没想到遇到了一个吃汤圆的北方人。
胡轻侯道:“朕若是能够像横扫中原一样横扫江东,还会拖得这么久?”
她瞅瞅浑身冒汗的朱隽,道:“老朱,你只管慢慢地打,朕完全不着急。”
“朕确实是个疑心极重的人,可是朕对江南的了解超出你的想象。”
朱隽用力点头,看出来了,你是假北方人真南方人。
胡轻侯认真看朱隽,要不要说几个杭州的风景名胜?
该死,杭州还是小村子呢,那要不要说几句绍兴话?实在不行说几个雁荡山的风景旅游名胜不知道行不行。
朱隽笑了:“是老臣想岔了。陛下英明神武,哪里需要老臣解释江南的局势。”
他知道胡轻侯非常了解民间,知道胡轻侯屡次公开提及对江东不可急躁,江东其实沿长江和沿大海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事情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就忍不住焦躁,唯恐胡轻侯误会。
胡轻侯认认真真地对朱隽道:“朕知道前些时日的‘推恩令’就让你惊恐了,唯恐朕误以为是你在背后操纵推恩令。”
“朕在江东遇伏,你更担心朕误会。”
“这攻占江东又慢得不可思议,你更加担心朕误会了。”
朱隽长长地叹气,胡轻侯肯直接坦言,那是好到了极点了。
他毫不掩饰地道:“陛下威名日盛,老臣远离陛下,唯恐简了帝心啊。”
胡轻侯轻笑:“老朱,朕与刘洪,甚至与刘邦有巨大不同。”
“朕打过的硬仗不多,诛杀的名将也不多,但是朕的江山是实打实朕亲手杀出来的。”
“朕其实是冲锋陷阵的项羽,不是运筹帷幄的刘邦,更不是一辈子躲在深宫的刘洪。”
“朕疑心很重没错,但是朕狂妄自大。”
“朕不担心任何一个臣子造反或者糊弄朕。”
“朕杀出来的天下,谁敢造反,朕杀了谁便是。”
“朕是奸臣出身,什么阴谋诡计没用过没见过?谁糊弄朕,朕作为暴君不需要顾忌任何流言蜚语或者天意,随手就杀了。”
“论军功,论官职,论手段,朕在前朝铜马朝就稳稳甩你十条街。”
“论武功,朕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了你。”
“论兵马,朕身边大将谋士无数,你有什么?”
“你看,朕需要猜疑或忌惮一个不如自己的人吗?”
葵吹雪用力点头,道:“只要陛下在,这朝廷内就没人敢在陛”
她悠悠道:“……陛下的年纪足以熬死本朝所有开国功臣了。”
程昱补充道:“老臣的儿子多半也会死在陛下之前。”
炜千听着两个顶尖谋士肆无忌惮地讨论“功臣造反”,“熬死开国功臣”等等可以想却决不能说的忌讳话题,肝疼极了。
胡轻侯毫不在意,事实就是如此。
她张开手臂,仰天而笑:“朕天下第一,朕天下无敌!”
“大地在我足下,哪个敢多说话?哈哈哈哈!”
朱隽微笑点头,胡轻侯为了让他安心,真是煞费苦心啊,果然还是那个值得跟随的胡中郎将。
不过,会不会太夸张了?
胡轻侯鄙夷地看着朱隽,我不演得夸张点,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心?
她收起了狂笑,道:“朕其实觉得扬州江南打得非常精彩。”
她慢悠悠坐回龙椅,认真地道:“白亓、周瑜可不好对付。”
胡轻侯笑了:“孙坚孙文台是个人物,从洛阳到豫州,几次躲过朕的必杀局,这运气和武力都不一般啊。可是就是这么一个顶尖高手折在了白亓的手中。”
“朕横扫天下,大小战斗几百次,何时身陷绝境?偏偏差点被周瑜坑死。”
“这白亓和周瑜都是高手,未能成事只是开局时机和位置不好,不是她们二人不行。朕绝不敢有一丝小觑了。”
朱隽抹汗,终于放心了。
胡轻侯挥手,一个小宦官取了毛巾递给朱隽。
童敦仪关切地问道:“朱将军汗流浃背,可要换一身衣衫?”
朱隽面无表情地看童敦仪,是你自己会错了意思,能怪老夫?
童敦仪恶狠狠笑,当然怪你!
胡轻侯继续道:“白亓起于江东吴郡,她太心急了,也太骄傲了。”
众人点头,白阀是一个小门阀,白亓手中资源有限,上策不是起兵称帝,而是归顺袁述,静待更好的时机。
若是如此,袁述过江后愤疾而死的时候,作为袁述嫡系的白亓就有机会联合孙坚,驱赶曹躁,奉袁述的幼子为扬州牧,而后的局面自然比困在吴郡要好得多。
葵吹雪笑道:“若无骄傲,何以起兵?”
白亓身为女子,支持她不管不顾起兵的原因就是她不甘默默无闻,不甘人下的骄傲,她若是肯投靠袁述,哪里还是吴国皇帝白亓了。
胡轻侯道:“白亓起兵急了,先后被孙坚和曹躁挡在了小小的吴郡,她唯有拼命征兵收粮收税,抵挡孙坚和曹躁,这吴国的民心就不太稳了。”
她淡淡地笑:“小门阀的女子称帝本就艰难,难以服众,人杰地灵的吴郡士人门阀宁可投靠曹躁也不理睬她,而百姓又因为征兵和税收无法真正认同白亓。”
“这吴国其实与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没有一丝区别,就是皇帝拳头大,手中有兵,然后百姓老实纳税磕头,士人假装归顺。”
葵吹雪、程昱、朱隽一齐点头,除去皇帝是女的,吴国当真找不到什么优点。
葵吹雪慢慢地道:“不是白亓不想好好管理吴国,是她一直没有机会。”
众人微笑,果然在乱世中能够笑到最后的人都是幸运爆棚的人,胡轻侯就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胡轻侯认真地道:“如此一个普普通通的王朝,在朕横扫丹阳郡,会稽郡唯一的北部平原农耕区尽数欢呼投靠朕的局面之下,依然可以坚持到如今……”
胡轻侯慢慢地道:“朕对白亓周瑜等人佩服无比。”
能够在兵败如山倒的大局之下,带着一群毫无忠心度的百姓,以及一群不知道会不会投降的士卒,硬是转战会稽郡的山区,拖住了黄国统一扬州的步伐,逼迫朱隽和周渝采取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术,谁能否认吴国的战术战略得当?
朱隽重重点头,有个懂战局懂地理懂人心的皇帝真是幸福啊。
胡轻侯微笑着道:“老朱,你只管放心慢慢来,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将山越人真正纳入朝廷,朕无限欢喜。”
朱隽用力点头。
胡轻侯盯着朱隽,继续道:“来人!将老朱带下去……换件衣衫,顺便再多喝几碗姜汤。”
朱隽死死地盯着胡轻侯,搞什么?
胡轻侯大呼小叫:“你的棉袄都在滴水了,再不能换衣服喝姜汤,肯定就要倒下了!”
童敦仪用力点头:“来人,将朱将军拖下去!”恶狠狠地笑,故意用“拖”字,看你怎么办。
朱隽终于放心地离开,程昱问道:“陛下如何取荆州?”
荆州不是战术问题,是政治问题,或者是良心问题,胡轻侯不愿意用摧毁百姓幸福夺取天下,立刻陷入了对荆州无法下手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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