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善良(2/2)
好些社员脸上的嬉笑没了,同情地看着那个灾民。
“……靠吃野菜熬到了秋天……我爹饿死了……我婆娘也饿死了……”
“……我爹饿死前浑身皮包骨头,一个人没有十斤重……”
“……脸像骷髅头……”
好些社员叹气,没吃的就是这么可怜。
另一个灾民道:“……我家运气不错,收了冬小麦后,黄巾才闹腾起来……后来黄巾也分了我们一些粮食……虽然春天没种地,总算熬到了冬天……”
“……然后也没吃的了,冬天太冷,地里也没有野菜,去求门阀老爷,门阀老爷说二十文钱买我的女儿……”
一群社员无奈地摇头,大家都是这样的,灾年荒年卖儿卖女卖自己。
那个灾民继续道:“……我只能吃留存的种子……”
一群社员悲凉地看着那灾民,农民吃了留存的种子简直就是饮鸩止渴,熬过了现在,春天哪来种子种地?
另一个灾民慢慢地道:“……我去挖野菜,看到两个人为了一把野菜打了起来,地上都是血,两个人发疯一样不停地打,劝也劝不住……后来两个人都死了……”
一群社员惊恐地看着那个灾民,只听说为了几亩地,一头牛什么的打出人命,为了一把野菜都能闹出人命?这人命何时这么贱了?
一个灾民道:“……我带了儿女逃难,闻到路边有肉香,情不自禁地就走过去了……锅子里是一个小孩子的尸体……”
社员中有人浑身发抖,易子而食的词语从小就听过,也知道灾年总有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可是当面对一个人平静地说出见到锅里是个孩子的时候,依然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抖。
另一个灾民道:“……有一次我实在是熬不住了,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到脸上一疼,睁开眼睛看到一只乌鸦飞走……”
“……四周好些乌鸦盯着我,就等我咽气……”
一群社员忍不住擡头天空,没看到乌鸦,心里却并没有安生多少。
一个灾民道:“……兖州的粮食在上个月就已经五千一石了……”
那假装睡觉的社员猛然坐了起来,失声惊呼:“什么!五千一t石!”
无数社员呆呆地看着那灾民,是不是说错了,前年秋天的粮价飞到了天上,也不过是八千一石,今年春天就五千一石了,今年秋天的粮价会是多少?
那灾民凄惨地笑:“去年一年没人种粮食,这不是大灾年吗?粮食自然就金贵了。我离开兖州的时候,米价已经是一万二一石。”
社员们死死地看着那灾民,没有看出说谎的迹象,一万二一石黍米?普通人这辈子都存不下一万二!
另一个灾民慢慢地补充道:“听说,这米价在今年冬天会到十万一石。”
一群社员吓呆了,十万一石!这是吃铜钱吗?
一个灾民平静地咧嘴苦笑道:“留存的种子都吃光了,今年春天没了种子,兖州好多地都空着,今年不又是一个灾年吗?”
“连续两年大灾,这粮食不就得十万一石吗?”
一个社员一个机灵,忽然问道:“那明年呢?明年是不是灾年?”
无数社员死死地看着那灾民,那灾民摇头,他哪里知道明年的事情?
箫笑淡淡地道:“去年兵灾,粮食吃光了,留存的种子也吃光了,今年没种子种地,所以今年也是灾年。”
“今年地里根本没有种粮食,田地荒芜了,一点点收成都没有,哪来的种子?”
“今年没有留下种子,明年自然没有东西可以种,明年自然也是灾年。”
箫笑看着一群惊恐不安的社员,道:“明年粮价只怕会到三十万钱一石。”
一群社员眼珠子都要掉了,三十万钱一石?就是全家都卖了,不,就是把祖宗十八代都卖了也凑不到三十万钱啊!
一个社员颤抖着道:“那百姓还有活路吗?”
无数人一齐沉默。
箫笑冷冷地道:“没有活路,要么去死,要么去抢。”
“前年粮食价格八千一石,百姓卖地卖房子卖儿女,能卖的都卖了,到了去年,一无所有实在活不下去的百姓都成了黄巾贼了。”
她看着已经猜到了她想要说的下半段话,却死死盯着她,期盼她不要说出来的社员们,一字一句地道:“今年那些活不下的百姓会怎么样?”
“他们已经熬了三年了,第一年卖地,第二年卖儿女,第三年什么都没有了,只怕……”
箫笑慢慢地,重重地道:“只怕……也要成了黄巾贼了。”
一群社员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只觉必然如此。
箫笑继续道:“到了今年冬天,兖州无粮,(徐)州无粮,青州无粮,全天下只要冀州有粮食,全天下的黄巾都会杀入冀州。”
好几个社员吓得泪水都出来了。
箫笑冷冷地道:“去年兖州青州(徐)州豫州,官兵打黄巾贼,从三月打到了十二月,足足到了十个月。”
“若是邺城从今年九月开始打十个月,那就是明年的七月了。”
“嘿嘿,今年的秋收说不定还能保住,但冬小麦肯定是不用想了,打仗都来不及,哪里会去种地?”
“明年的春耕也不用指望。”
一群社员死死地看着箫笑,只觉箫笑一个字都没有说错,一口气打十个月,还种P个地?
这眼前的十几个兖州灾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箫笑继续道:“没了春耕,明年的秋收也不用想了,运气好还能来得及种冬小麦,不过想要收获,那就要后年的四月了。”
她看着一群社员,同情地道:“后年四月啊,差两个月就两年了。”
“不知道大家伙儿吃什么。”
一群社员惊恐地看着箫笑,差两个月两年没吃的!
箫笑慢慢地道:“指望春天和夏天吃野菜?能够熬两年吗?”
一群社员根本不用想就知道熬不到的,春天和夏天只吃野菜已经未必能够活命了,该死的秋天冬天竟然野菜都没有!
箫笑盯着一群社员,慢慢地道:“两年啊!两年啊!两年啊!”
一群社员人人发抖。
箫笑慢慢地道:“想要熬两年,只有靠存粮了。”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
箫笑道:“在今年秋天之前,不,哪怕是到了冬天,只要黄巾贼没来,就要拼命地开荒、种粮食、种野菜、养猪、养鸡、养兔子。”
“地里的虫子,嫩草,只要能够吃的,全部都不能浪费,越多越好。”
“两年啊,谁知道要种多少粮食才能熬两年。”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对!对!多种粮食!虫豸也不放过!”什么蚂蚁蟑螂蝗虫,全部吃了!
箫笑陡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在两年内饿死!为了不被人吃掉!拼命地种粮食种野菜!”
一群社员热血沸腾,大声叫道:“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在两年内饿死!为了不被人吃掉!”
箫笑厉声道:“以后所有人的工作量增加一成!谁完不成,别怪我手下无情!”
一群社员愤怒了:“一成怎么够?两年啊!算上今年至少是三年呢!一成怎么够存三年的粮食?”
好些社员拿起锄头走向田地,什么大太阳,什么树荫下的舒适,在必须存够三年的粮食的压力之下统统见鬼去,现在要珍惜每一秒钟种地。
箫笑看着这个小队的社员干劲十足,一边安排灾民报告团去其余小队做报告,一边叮嘱小队管事:“一定要开动脑筋想尽办法增加产量!三年的粮食啊,不想饿死就要从现在开始存粮食。”
小队管事用力点头,听了灾民报告,以及箫笑的预估,只觉胡中郎将严令各地继续扩增产量真是高瞻远瞩。
箫笑叹气道:“我们是现在才知道兖州的凄惨,胡中郎将只怕早就知道了。”
小队管事同样叹气,这铜马朝到了现在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无数兖州灾民进入冀州,一支支灾民报告团走遍冀州各个县城。
原本开始懈怠的集体农庄爆发出了远超预料的活力,各地要求压缩口粮,增加工作量的报告雪花般飞到一个个管事和县尉的案几上。
胡轻侯皱眉,不能光是盯着农业,也要练兵啊!
各个集体农庄对军事训练毫不排斥,反而有恍然大悟的欢喜。
“对!对!对!若是不好好练兵,黄巾贼杀过来怎么办?”
“我们的农庄我们来守护!”
“灾民来了有野菜馒头,黄巾来了有刀枪!”
……
洛阳城中。
一个魁梧大汉躺在床上,悲伤地看着屋顶。
脑袋上的肿倒是消退了,偶尔依然有些头晕,但是好多了,想必在躺几日就会好了。
可是被胡轻侯打断了三根肋骨,没有三个月休想能够从床上起来。
那魁梧大汉泪水长流,别人拍马屁都是升官发财,为什么他拍马屁就挨了一顿暴打?
更气人的是袁基竟然只过来看了他一次,随意地安慰了几句,然后再也没有来过。
“老子是为了你挨打的!”那魁梧汉子心中愤怒极了,若不是为了袁基,他会带人从河东赶来洛阳,会被胡轻侯打?会断了几根肋骨?会躺在床上?
老子就算没能给汝南袁氏争面子,就算没有帮助汝南袁氏夺取兖州牧,汝南袁氏也不该如此待老子!
那魁梧大汉心中愤怒,厉声道:“来人,擡老子出去吹吹风!老子快热死了!”
几个士卒小心地将那魁梧大汉连着床板擡到了屋外树荫下,只有一些微风,但是比房间里凉爽多了。
那魁梧汉子心满意足地吹着微风,渐渐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大声问道:“将军呢?”
那魁梧汉子一个机灵,急忙睁开了眼睛,却见一个心腹欢喜地带着一个光头汉子走近。
那心腹笑道:“将军,我请了最好的相师给你相面。”
那魁梧汉子将军随口道:“请了大夫啊,很好,我正有些头晕……相师?相面?”
那将军脸色立刻变了,恶狠狠地看着心腹:“老子需要大夫!相师有什么用?”
那光头汉子冷笑一声,声音清脆。
那将军这才看清那人不是光头汉子,而是个女子,甚至也不是光头,而是古怪的寸头。
那寸头女子冷冷地道:“既然对方不愿意,那就算了。”转身要走。
心腹急忙拦下:“麻大师!麻大师!来都来了,怎么就走?且为我家将军相面。”
转头对那将军道:“将军,这麻雀麻大师是京城最有名的相面大师,从来没有相错过,听说不少贵人都去她那里相面。”价格老贵了!说出来绝t对吓死了你。
那将军淡淡地道:“算了,那就相面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麻大师认真地盯着那将军的脸,然后掐指,嘴里开始念咒:“……东方玄武……金克木……此刻日已过午……”
她皱眉道:“将军贵姓?”
那将军淡淡地道:“本官姓董。”
那麻大师又掐指一算,看了那董将军许久,道:“你姓董,脚下是土,却躺在木板之上,这是离了土,头顶有树,这是多了草……”
那董将军笑了:“你是相面,只管看我的脸,看我头顶脚下作甚?”
他对着心腹道:“一看就是个假巫婆,不如赶出去算了。”
那心腹只是赔笑。
那麻大师冷冷地看着董将军,道:“你近日会挨打。”
那董将军气急反笑:“老子已经被人打了!全城都知道老子被人打了!你若是长眼睛,看老子模样也知道老子已经被人打了!”
他厉声对心腹道:“还不将她赶出去!”这里是京城,他有些分寸,若是在河东,赶什么赶,直接杀了。
那麻大师冷冷地道:“你三日内还会被人打,被很多人打,被打很多次!”说完,拂袖而去。
那董将军破口大骂,若不是顾忌京城水深,现在就要杀了这个巫婆!
一个时辰后。
有人拜访:“董卓董太守可在?”
那董将军道:“董某在此,不知道是哪位贵客拜访?”
“噗!”站在门口的士卒飞了出去。
董卓大惊,忍住痛,从床板上愣是跳到了地上。
袁述冷冷地看着董卓,许久,皱眉道:“看他模样,只怕……”
许褚笑道:“无妨。”
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大涨,像一座山峰压向董卓。
董卓大惊,厉声道:“你想作甚?”
“噗!”董卓脸上挨了一拳,飞了出去。
许褚对袁述轻轻摇头:“此人的(拳)脚功夫平平,许某放慢了速度,他却根本没有反应。”
袁述叹气:“倒霉,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竟然是个废物。”转身离开。
几个士卒见人都走了,这才七手八脚将董卓扶了起来。
董卓原本已经消肿的脸又肿了一大块,仓惶地问道:“那人为什么打我?”
一群士卒哪里知道?只能安慰道:“多半是遇到了疯子。”
董卓大骂:“对!一定是疯子!”
一炷香后,又有人叫道:“董叫娘在哪里?”
“噗!”
董卓又飞了出去。
“为什么又打我!”董卓惊呆了,人人都来打他,为什么啊?
来人只是叹气:“是个垃圾啊,测不出深浅。”
另一个人皱眉道:“老颜,走吧,浪费时间。”
董卓在地上大骂:“为什么打我?”
“我是朝廷命官!”
“洛阳城还有王法吗?”
几个士卒只能呆呆地站着,来的人个个衣衫华贵,来头不小,以及暴力无比,小士卒实在惹不起。
又是一炷香之后,又有几人走进了院子。
“董卓可在?”
董卓大怒,难道又有人来打他,今日真是见鬼了!他握紧了拳头,也不管肋骨不肋骨了,厉声道:“谁来找死,吾一拳就……”
“噗!”
董卓倒退数步,肋骨一疼,终于倒在了地上。
一个男子惊讶道:“这董卓很厉害啊,胡轻侯是如何做到将他打成这副模样的?”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挨了他一拳竟然只是倒退,胡轻侯可是打得董卓飞出去的!
另一个男子笑道:“是你太弱了!我来试试!”
董卓终于明白了,破口大骂:“混账!董某一定要……”
“噗!噗!噗!”
董卓刚从地上爬起又被打倒在地。
那男子惊呆了,看董卓模样P事没有?“董卓果然厉害!胡轻侯岂不是胜过我十倍!”
董卓在地上痛苦惨叫:“不,胡轻侯胜过你百倍!哈哈哈哈!菜鸟!垃圾!”身负重伤,无法还击,这是唯一的报复手段了。
两个男子铁青着脸离开,董卓立马怒吼:“来人,我要搬家!”
“快点,再快点!再不走老子一定被打死!”这样被打死,想想就委屈。
一群士卒簇拥着董卓出了院子,董卓继续怒吼:“快请大夫!”接好的肋骨好像又断开了,脸上也肿得厉害,必须看大夫。
“还有,不要告诉别人我是董卓!”这个名字在伤好之前不许再提。
一群士卒看董卓,这身伤怎么掩饰?搬到哪里都会有邻居嚼舌头的。
董卓毫不犹豫:“就说我是被车撞的。”京城这么多马车,被马车撞不稀奇吧。
他又疼又怒:“王八蛋!等我伤好了,一定找回颜面!”
街上,有人远远地叫道:“你可是董卓?”
董卓悲愤了:“又来?”
“来人,拿我的弓箭来!老子是弓箭手!不是拳击手!谁敢惹老子,老子要把他射成刺猬!”
心腹根本没空理董卓:“快去请麻大师!我也要相面!”不愧是京城第一相面大师,真忒么的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