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只需要活着和鼓掌(2/2)
“胡某有属于自己的万亩良田,有数不清的钱财,有朝廷俸禄,你们能与我比?”
一群贵女死死地看着胡轻侯,好些人满脸通红。
胡轻侯继续问道:“你们出嫁之后可有自己的名字?”
一群贵女又是一怔,好些人脸色惨白。
胡轻侯看着一群幼稚无比的女孩子们,平静地道:“你们虽是贵女,可惜嫁人之后连个名字都不会有。”
“你们嫁人前,你们的隔壁邻居只知道张氏女,李氏女,你们嫁人后,隔壁邻居只知道赵张氏,王李氏。”
“哦,我说错了。你们是贵女,你们未来多半可以嫁个有权有势的人,所以旁人称呼你们应该是赵夫人,王夫人,然后一辈子待在后院之中。”
“你们的父亲,你们的丈夫或者有机会被记载在史册上。你们在史册上只会写张氏女,赵张氏。”
胡轻侯看着一群脸色或惨白,或通红的贵女们,淡淡地道:“而我……”
她平静却又坚定:“而我,是有名字的。”
“我是胡轻侯。”
胡轻侯轻轻地问道:“一群张氏女,赵张氏,也配评论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她淡淡地道:“真是笑话。”
一群贵女浑身发抖,好几个贵女眼中泪水打滚,这辈子没有受过这么巨大的羞辱。
胡轻侯继续道:“四书五经,就是让你们没有名字?”
“琴棋书画,就是让你t们一辈子待在后花园?”
一个贵女极力挣扎,这辈子学的东西怎么可能被人否定?她颤抖着道:“你不懂礼仪,不懂四书五经,不懂琴棋书画,你嫁不出去!”
胡轻侯吃吃笑,对一群贵女真是怜悯极了。
她忍住笑,道:“胡某今日心情好,教你们一个真理。”
“在铜马朝,在这个该死的农耕时代,你们能不能嫁人,能够嫁给什么人,其实……”
胡轻侯看着四周的贵女们,嘴角露出最狰狞的笑容:“……其实与你们的品德、礼仪、外貌、才华、修养,统统无关。”
一群贵女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娶妻求淑女,谁不知道谁家的女儿品德好,礼仪好,外貌好,才华高,精通琴棋书画,懂得持家,就会有无数豪门大阀的公子爱慕,然后就上门提亲?
胡轻侯淡淡地道:“若是公主脾气差,长得丑,不识字,不懂礼仪,不懂琴棋书画,不懂持家,难道就嫁不出去了?”
“你们可曾听说哪个朝代的公主未曾婚嫁?”
一群贵女脑海中一阵混乱,一个贵女道:“世上岂有如此的公主?”
胡轻侯淡淡地道:“你可曾听说太尉的女儿嫁不出去的?可曾听说豪门大阀的女儿嫁不出去的?”
“你又可曾听说某地某个不认识的豪门大阀的女儿在出嫁前有什么偌大的名声?”
“一群宴会都不被允许参加的人能有什么名声?”
“一群外男都不能见的人能有什么名声?”
“一群足不出户的人能有什么名声?”
胡轻侯看着一群惊恐不安的贵女,道:“你们能不能嫁出去,能嫁给谁,其实是由你们的父亲决定的。”
“你们的父亲是太尉,你们就是目不识丁,丑若无盐,淫(荡)不堪,你们照样可以嫁给大官的儿子。”
“你们的父亲若是小官,你们就是才华横溢,貌若天仙,忠贞不二,你们也不过是嫁给小官的儿子,或者成为大官的妾室。”
“因为你们的婚姻的本质是两个父亲互相看对了眼,想要利用对方稳固自己的地位和财富。”
“你们的价值只是两个家族的联姻,你们本身毫无价值。”
“想想‘娃娃亲’,再想想胡某的话,可有道理?”
一群贵女脸色惨白如纸,好几个人摇摇欲坠。
胡轻侯平静地道:“一群联姻的货物也敢评价胡某的婚姻?”
一群贵女浑身发抖。
胡轻侯笑了:“你们也不用想着某个贵公子爱上了你们,然后可以冲破束缚娶你们为妻。”
“因为那些贵公子也不过是联姻中的棋子。”
“若是那些贵公子如胡某般有权有势,可以自己成为棋手,那么考虑的就是你们的父亲值不值得与自己联姻,而不是你们是不是貌若天仙,品德完美。”
“以为自己可以遇到一个又是棋手,又真心爱自己的贵公子,可以突破联姻价值,或者自己家恰好有联姻价值,于是琴瑟和谐比翼双飞的,不妨擡头看看天空。”
“活了这么多年,有从天上掉下馅饼砸中你们的脑袋吗?”
“就是一群走路都会摔跤的倒霉蛋竟然敢妄想天上掉馅饼,真以为世界围着自己转了?”
一群贵女恶狠狠地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毫不在意,敢惹胡某,今日要打得你们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她笑道:“精通琴棋书画,可以与夫婿以琴相伴,以棋相谈?”
一群贵女用力点头,虽然嘴里说着学琴棋书画是为了陶冶情操,但是谁没有想过与英俊的夫婿树下弹琴,素手拈子?
胡轻侯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你们是不是没长眼睛啊?”
“你们的爹娘有以琴相伴,以棋相谈吗?”
一群贵女脸色大变,爹娘怎么会以琴相伴,以棋相谈?
胡轻侯冷冷道:“你们的心中,爹娘老了,都是俗不可耐的,都是死鱼眼珠子,不配弹琴下棋。”
“你们就没有想过,你们的爹娘也年轻过,你们的娘亲也像你们一样以为可以与夫君以琴相伴,以棋相谈?”
“结果呢?”
胡轻侯道:“你们的爹爹每日白日忙着公务,唯有娘亲独守闺房。”
“到了晚间了,你们的娘亲棋盘都摆好了,你们的爹爹却去其他官员的府邸应酬了,直到快天明了才醉醺醺的带着酒味和脂粉气味回来。”
一群贵女浑身发抖,惊恐极了。
胡轻侯冷冷道:“弹琴?下棋?倒头大睡还差不多。”
“到了次日,你们的娘亲坐在树下弹琴,等待夫君出来相会。”
“等到的只会是你们的爹爹的喝骂,大清早谁忒么的在弹琴,有没有公德心?”
胡轻侯轻轻笑着:“在铜马朝,你们学会了琴棋书画,其实一点点用都没有,什么浪漫,温馨,爱情,情趣,统统不存在的。”
“你们学会了琴棋书画,也就是弦断无人听。或者孤零零坐在窗户前,一个人下棋,对影成双。”
一群贵女泪流满面,为什么人生在胡轻侯的嘴中如此绝望?
胡轻侯看着一群可怜的贵女,道:“所以,你们告诉我,胡某为什么要学琴棋书画?为什么要觉得不懂琴棋书画很丢人?”
“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胡某为什么要学?”
一群贵女死死地看着胡轻侯,今天不该来。
燕雀在人群中小声道:“那么又该学什么?”
胡轻侯笑了:“盯着胡某!看胡某能够走多远,走多高!”
一群贵女盯着胡轻侯,神情复杂。
胡轻侯牵着两个小不点的手走向一群官员,给大佬们这么长的时间沟通,应该已经向小官员以及蠢货说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
一群官员见到胡轻侯走过来,一齐欢笑。
“左中郎将,这里!”
“左中郎将是吃酒,还是茶汤?”
袁隗笑道:“左中郎将来得正好,我等正在聊当今的朝政。”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深沉,道:“陛下生活奢靡,对民脂民膏索取过度,百姓民不聊生。”
一群官员长长地叹息,丝毫不在意何井、何苗、张獠、童敦仪就在一边,士人评价皇帝奢靡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袁基附和道:“陛下不知民间疾苦,屡屡收取重税建造宫殿,实在不是天下之福啊。”
他看着胡轻侯,眼神温柔,道:“轻侯不知道,若不是我等屡屡阻止陛下,陛下就会收取更多的赋税。”
一群官员又是骄傲,又是无奈,我等都是为了天下考虑,可惜有个垃圾皇帝,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众人一齐看着胡轻侯,你倒是随口附和一句,“是啊,陛下穷奢极欲,实在不是明君”等等,你这个陛下心中的头号叛徒的位置就稳了,我等就相信你的投诚了。
胡轻侯眨巴眼睛,惊讶地看着众人,你们不会以为我是傻瓜吧?
一群官员无奈极了,胡轻侯果然不傻。
张温叹息道:“陛下税收太多,太重,若是能够回到前汉事情,不,回到本朝光武帝时期,百姓三十税一,这百姓的生活就会富足了。”
杨彪唏嘘:“是啊,若是三十税一,百姓自然就安居乐业了。”
曹躁叹气道:“听说黄巾之祸前,冀州百姓的税已经达到了收成的七八成。”
一群官员长叹,怪不得黄巾贼纷起,七八成税哪里还有活路。
一个贵女眼中泪水打滚,道:“若是三十税一,百姓自然就会过得幸福了。”
一群官员和贵女用力点头,前汉以及本朝初期的三十税一真是仁政中的仁政,人人幸福无比,简直是地上天国。
胡轻侯瞅张温,张温一脸认真,瞅袁隗杨彪曹高袁基袁述曹躁以及四周所有官员和贵女,人人唏嘘和重重点头。
她认真地问道:“前汉和本朝初期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幸福无比?”
众人惊愕地看着胡轻侯,胡轻侯难道不这么想?
胡轻侯问道:“前汉和本朝初期,一户六口的百姓家一年可得收入多少?”
一群官员面面相觑,谁忒么的知道?
胡轻侯笑了,道:“一户百姓家,男耕女织,一年可得粮食一百二十石,可织布十匹。”【注1】
她微笑道:“一百二十石就是一万四千四百斤,本朝黍米亩产二百八十斤,大豆亩产二百六十斤,本朝初期略微低些,大概约为超过二百斤。”
“如此算来,这一百二十石对这户人家而言至少需要有六七十亩土地的收成。”
“胡某按照一年中在年初种黍米,年末种冬小麦估算,这t六七十亩的收成分成两季,那就是这户人家其实拥有三十到三十五亩土地。”
一群官员看着胡轻侯,不明白什么意思。
一个官员试探着道:“一户人家有三十余亩土地,不少啊。”
一群官员完全不知道多少,都是锦衣玉食出身,谁知道多少?只是附和道:“不错。”
有官员看何苗何井,你们该知道吧?
何井恶狠狠瞪众人,我是屠夫!我是城里人!我怎么知道多少?我现在是大将军,再看我就休怪我不客气!
胡轻侯笑道:“这户人家能够种三十余亩土地,又有妇人织布,这户人家只怕至少有四五个男丁在种地,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
曹躁摇头道:“四五个?至少六个男丁!”前汉和本朝初期的寻常人家用的是木头铲子,未必有牛,能够人均种五亩地已经是极限了。
他道:“这户人家只怕有十几人,是个大户人家。”哪怕不考虑一户人家男女各半,以为织布容易吗?这户人口定然男女人口都在六个以上。
胡轻侯道:“按照前汉粮价,一百二十石可得七千两百钱,布十匹可得四千钱。这户人家辛苦一年,共可得一万一千二百钱。”
一群官员点头,前汉时期物价低廉,果然是比本朝好。
袁隗捋须笑道:“果然是人人幸福啊。”
一群人点头,农户一年可得钱万余,当然是幸福了。
胡轻侯道:“莫要急,还没有扣去支出呢。”
“一百二十石按照三十税一,扣去四石田税,扣去其他赋税,扣去口粮,留种,以及食盐,衣衫,祭祀,医药,人情往来。”
胡轻侯微笑着:“你们猜,总共需要花费多少?”
一群官员微笑,我们怎么知道?
胡轻侯慢慢地道:“一万零三百八十六钱。”
“总收入一万一千两百钱,支出一万零三百八十六钱,一年实际收入只有八百一十四钱。”
一群官员眨眼,有八百一十四钱不是很好吗?
一个官员笑道:“果然前汉和本朝初期的三十税一是仁政啊。”
一群官员笑:“不错,仁政!”一齐看胡轻侯,原来胡轻侯费了半天唇舌,就是为了说明刘洪太贪婪啊,小女孩说话真是太拐弯抹角了。
胡轻侯看着众人,道:“这八百一十四钱是如何来的?”
“是每顿饭都有野菜,只吃三分饱,不饿死而已。”
“若是每顿饭都吃饱,每顿饭都吃黍米和豆子,莫说结余了,这还不够吃的。”
一群官员惊讶地看胡轻侯,有区别吗?
胡轻侯盯着一群官员真诚的疑问,渐渐微笑,然后大笑,再然后捂住肚子大笑,笑出了眼泪。
四周无数官员惊讶的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对官员笑道:“惭愧,惭愧,是胡某的错,胡某幼稚了。”
她微笑着道:“胡某忘记了在你们的眼中,平民百姓不是人,是牲口,是骡马。”
“他们不需要吃饱饭,只需要不饿死。”
“他们不需要吃肉,只要野菜管饱。”
“他们不需要有新衣衫,只要有衣服穿。”
“他们不需要有娱乐,只要能够种出粮食。”
“他们不需要过得开心,只要能够生孩子。”
“他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要努力为你们的幸福而奋斗一辈子。”
“平民百姓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了你们的锦衣玉食。”
“在你们的眼中,百姓只要活着就是仁政。你们想到了他们,给他们一块骨头,他们就要跪下来谢恩。”
胡轻侯眼中闪着光,灿烂地笑着:“这案几上的羊肉多少钱?这鸭舌羹多少钱?这一顿饭多少钱?百文?千文?”
“平民百姓一年节衣缩食省下的钱财不过你们一顿饭钱。”
“阶级之间果然没有共通之处。”
一群官员冷冷地看着胡轻侯,嚣张跋扈,狂妄悖逆!
几个大佬微笑着鼓掌:“左中郎将心中果然是存着百姓和天地的。”
一群官员反应过来,今日为了打刘洪的脸,就是自己的脸被打得砰砰响,也要忍,也要作出一副与胡轻侯相亲相爱的模样。
一群官员欢笑:“左中郎将真是仁慈善良的人啊。”
欢声笑语不绝。
其乐融融中,胡轻侯带着两个小不点转身离开。
一群官员死死地看着胡轻侯,这辈子没有见过如此狂妄的人!
然后继续卖力笑:“左中郎将真是人才啊。”
有官员笑道:“我等得左中郎将,天下幸甚。”
另一个官员大声道:“有左中郎将相助,这铜马朝定然天下太平。”
一个官员环顾左右,道:“对了,我等是不是该启奏陛下,为胡左中郎将邀功?”
众人一齐点头:“不错,我等当请陛下拜胡左中郎将为骠骑将军,冀州牧,万户侯!”
有人笑道:“胡氏二姊妹,一门两州牧。定然可以传为本朝佳话。”
众人一齐看张獠和童敦仪,听清楚没有?我等与胡轻侯深情厚谊,宛如一家人。
张獠和童敦仪淡定吃酒菜,给钱吗?不给钱也想我们传话?
荀忧和曹躁假装醉酒,伏在案几上,心中宛如惊涛骇浪。可是,有选择吗?他们是士人!
……
夜色深沉。
几十人埋伏在胡轻侯的破烂宅院外。
胡轻侯的破烂宅院中没有一丝灯火,所有人都跟着胡轻侯去了曹太尉府邸。
刘各低声道:“待胡轻侯回来了,由二弟先出手,三弟接应。”
张非点头,知道这是要他吸引胡轻侯的注意,让关翼有机会亲自斩杀胡轻侯。
关翼微笑:“大哥多虑了,胡轻侯的武功从来不曾放在关某的眼中。”
若不是胡轻侯偷袭,他会被砍下一只手?
若是公平相斗,他可以秒杀胡轻侯!
关翼单手握紧了大刀,今日就是杀了胡轻侯报仇的机会!
月影西移,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直到太阳高照,却始终不见胡轻侯回来。
刘各一怔,胡轻侯难道住在曹府了?
张非低声嘀咕:“胡轻侯不会跑了吧?”
关翼坚决摇头:“胡轻侯又不知道我们在此埋伏,为什么要跑?定然是在太尉府喝醉了。”
官道上,胡轻侯催促着:“再快点,必须抓紧时间赶到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