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玉(十九)(2/2)
“山上?你就是他们说的山鬼?”王凤歌好奇,往前走两步。这个时候河边绿草茂盛,已经没过了脚踝,刮在皮肤有些痒痒的。
阿怨歪头,发尾扫过草尖露珠,摇头说:“不是,不过我确实是和山鬼姐姐住在一起。对了,你刚才为什么哭?”
许是阿怨给人的感觉太过亲切无害,又或是太想找个人倾诉,王凤歌坐下来,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阿怨。
“反正他们有了弟弟就不要我了,干脆也不回去了,总会有人需要我的。”王凤歌倾诉完了冷静下来,又不想寻死了,说,“我要出去闯一番大事业,回来证明给他们所有人看,我才不比任何人差。我没输,出生时没输,往后也不会输。”
阿怨拔了两根草叶绕在指尖,无奈地戳破了她天真的幻想:“你还没到十岁,出去了也只是往人贩子手里送菜。”
王凤歌垂下头,倔强地说:“反正我不回去。”
阿怨想了想,出了个主意:“你跟我去山上吧,和姐姐一起住,还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玩。”
她说了许多山上的好处,成功说动了王凤歌。跟阿怨回山上之前,王凤歌对她说:“你之前说不认得我是吧。”
阿怨啪地一下扯断了手中的草叶,垂眸低说:“是啊,我不该认得你的。”
声音细若蚊呐,王凤歌没有听清,说:“你不认得我,我也不叫王凤歌,我……我名叫小依,是被父母丢在这里的。”
阿怨愣了一下,手上染满了草汁,问:“为什么要叫小依?”
“因为我不要做王凤歌了,而且小依这个名字我挺喜欢的。”王凤歌说,“心小志大的小,众望所依的依,不好吗。”
挺好的,阿怨垂头想。
——我觉得晓依这个名字挺好的,你可以这样看,东山晓旭的晓,众望所依的依。重要的不是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是看你怎么解释的。
王凤歌站在院门口,踮脚远眺,眉宇间的忧虑几乎不加掩饰。远远看到抱着阿怨的雪宁时,她飞奔上去,焦急地问:“姐姐,阿愿怎么了?她……!”
看着阿怨变得半透明的身体,王凤歌僵在了原地,伸出的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她颤声问:“怎么会这样?阿愿,阿愿?”
鸟雀自林中飞出,掠过几人头顶,向天际不可见之处展翅而飞,
阿怨疲惫地睁开眼,冲王凤歌扯唇轻笑了下:“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王凤歌颤抖地捂住嘴,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说:“你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别哭了,小依。”雪宁说,“阿怨还有些时间,最后的时刻不要给她留一张大花脸看。”
雪宁其实比阿怨好不到哪去,只是她还能强撑无事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不对来。
王凤歌闻言哭得更凶了,被雪宁一手拉着往院子里走,她执拗地问着雪宁发生了什么。
阿怨闻着雪宁身上的味道,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说:“别问了,小依,这是我该得的下场。不要为我难过,这于我也是天大的好事。我不用杀人了,也不用被怨恨纠缠折磨了。”
“什么你该得的!那是他们该得的,是他们抛弃你,伤害你!”王凤歌怒极,“凭什么受害之人生前死后都要受尽折磨,手染鲜血的罪人却能活的有声有色?天道无眼!”
阿怨累极了,去了不愿睡去,她强打精神问:“小依……凤歌,我其实不是王晓依,王晓依早就死了,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院里其他孩子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状况。雪宁全都无视了,抱着阿怨进了房间,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
王凤歌拉着阿怨的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晓依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是谁。”
她之前有过阿怨可能是王晓依的猜测,但没多久就推翻了。王凤歌挤出一个笑,说:“你是阿愿,是我的妹妹,我的好友。”
其他孩子们不明所以,但也纷纷出言宽慰。
“是啊,阿愿是我们的朋友,也是家人。”
“阿愿别怕,雪宁姐姐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是不是啊,雪宁姐姐?”
而雪宁只是无言沉默,孩子们明白了她的意思,震惊又难过。
之前养猫抓人的小姑娘来到阿怨面前,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拿猫丢你的。我向你道歉,你好起来吧。”
阿怨胸腔震动,嗬嗬笑了两声,说:“没事,我才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我……”
王凤歌忽觉手上一空,被她紧攥着的阿怨的手彻底变成了片虚无,再擡头,床上已经空无一人,床褥整洁得好似没人躺过。半空中,只剩下一些还未散尽的细小莹光。
风声呜咽,草木静默,村外青山绿水依旧,不曾因任何人的死去而改变。它们皆是安静的死物,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压得许多人都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