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鸳(十五)(2/2)
可月魇花是如何来到人间的,又是如何适应的?能形成这样规模的幻境甚至是小世界,这月魇花怕是已经在武溪城周围泛滥成灾了。为何来时没有察觉到呢?难道说他们一早就被拉了进来,蒙蔽了感知?
“啧,算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殷子初摇摇头,把所有疑问全部甩九霄云外,他凝神静气,专注于手下的符箓。
殷子初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符修,但胜在神识强大,灵力深厚,一口气画了十几张高阶符箓尚有余力。
最后一张符落成,殷子初收起桌上的东西,将所有符纸叠在一处,擡起手细细掐算布阵的时间和方位。
外面,四个穿着雷家弟子服的巡城弟子从街上走过,边走边小声叽叽喳喳。
“你俩真是好运,居然有机会进家族宝库挑东西!”
“你们挑了什么?给我们说说。”
“嘿嘿,我们兄弟挑了两个一样的傀儡。”
“傀儡?什么用处的傀儡?”
“可以变成使用者的样子,隔空操控,一模一样的灵力和气息,亲娘都认不出来。”
“有、有啥用?”
“代替自己去做危险的事呗,那傀儡连能力都和使用者一样,就是有时间限制。”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为啥挑这个?”
“怕死呗。”
“我们想多活两年不行啊。”
“嗐。”
客栈内,卫风遥揽着神色恹恹的丹朱倚在窗前,敛眸望着下方的寂寂夜色。
丹朱忽然道:“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我就能想起来了。”
然后,将功赎罪吧,到底是他把灾祸带来的。
卫风遥听了丹朱的讲述和猜测,心中一疼:“这不是你的错,丹朱,是因为魔族你不得已才……况且你也不知会引发这样的后果。”
丹朱摇头轻声道:“是我的错。”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武溪城遭此大祸,就是他的过失,丹朱潜意识里就是这般想的,谁都能推卸责任,唯独他不能。
见丹朱如此坚定,卫风遥无从宽解,只得轻叹一声道:“说到底,师门和我也有过失。不过,你究竟为何如此确信只要你当初未曾离开,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丹朱擡眸望天:“那个声音告诉我的,它不会骗人。”
“那个声音……会是什么人呢?”
丹朱道:“我不知,许是创造我的人吧。不过,我虽不知它是谁,却从旁人身上寻到了相似的气息。”
卫风遥问道:“谁?”
“姓酒的老头和……殷子初。”
卫风遥讶然:“酒前辈和殷道友?这又是怎么回事?”
丹朱抿着唇,他也是一头雾水。酒老身份来历成谜,他们也只能猜到他是哪方大能入世,功法路数实在看不出来,这殷子初又有何不凡……
“那俩人的气息与它同源,但又很不一样……那是?!”丹朱眸子微睁,眼瞳中映着月亮从夜空落下的轨迹。
卫风遥一惊:“这就是殷道友说的法子吗?”
两人看着月亮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下,夜幕从东边快速揭起。
长街上,人们如流水匆匆来去忙碌,日复一日。人声、车马声,脚步声等所有声音交杂融合在一处,难以分辨。
被加速行进的幻境影响,那些幻化出来的人已经无暇去应对闯入者,他们只专注地按照定下的步调走,像一出急于谢幕的人偶戏。
卫风遥在一旁看的叹为观止:“竟还有这样神奇的术法。”
“这幻境既是以现世为摹本,必会有尽头,只要在它开启下一轮循环之前找到这个尽头,就能出去了。”
酒老难得没有把酒壶拿在手里,眼睛半眯着,一幅没睡醒的样子:“那个被困住的魂魄在哪,要不要去看看?”
卫风遥思索了下,点点头:“也好,如果有什么危险也能护他一下。”
杂货铺外,曲朔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头顶的日月已经换了两轮,他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如一只游荡的孤魂野鬼。店铺里的人忙忙碌碌,完全没功夫去关心少了一个做工的人。
曲朔才刚刚消化当头砸下的真相,还未来得及质疑求证,便又见了眼前这样一幕,不信也只能信了。
如果这里是幻境,那真正的武溪城呢?安阳呢?
念头刚起,曲朔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血红,头痛欲裂。他抱着头蹲下身,隐隐约约知道了答案。
曲朔倏忽擡头,面前的客人来来去去,其中有不少他熟悉的面孔。
来买调料的高婆婆老伴被雷家的纨绔子弟纵马撞瘫了,她一个人支着个小摊子过活。
来买针线的顾大嫂六年前死了相公,和一儿一女相依为命。
来买簪子的赵二郎马上要和对门的姑娘定亲。
来给幺儿买玩具的父亲、来买尺的裁缝、来买秤砣的摊主、来买鞋底的姑娘……各式各样的人从曲朔面前走过,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话语都糊在了一起,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生活,或苦或甜,或无望或光明,全融在了一处,尽数化为泡影。
杂货铺老板曾抖着一身肥膘和自己说打算再开一家店。
一起在城防军的兄弟曾期待过立个不大不小的军功,回家娶个不美不丑的媳妇。
杂货铺的另一个伙计曾满怀骄傲的告诉自己他弟弟念书如何的好。
不久前,曲朔还见过他们,还和他们说过话,可现在,有人吿诉他眼前一切皆是幻影,而他也早就死了。
曲朔低声呢喃:“为何会如此……”
眼前零星回忆起来的画面,触目惊心。曲朔死死咬着唇,心中大恸。
他们大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如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是什么人,做了多大的孽,才将这样多的无辜之人牵连至此?
为何如此?缘何如此?凭何如此?
“曲小友,这是怎么了?”
面前落下阴影,曲朔擡头见是卫风遥他们,凄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