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鸳（十）（2/2）

“无瑕……对不起，连累你了……”

这句话是他们私奔被抓时安明对玉无瑕说的。那些人得了雷成的命令，对安明下了狠手，方正星等人赶到时安明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了。

玉无瑕看着安明被打的吐血，听着他的惨叫逐渐微弱，她哭，她求，可是半点用都没有，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凡人，他们的血泪对高高在上的雷家人不值一提。

玉无瑕突然将手中的发钗狠狠往地上掷去，她痛苦地闭上眼，短促的笑了一声：“哈……”

珍珠从发钗上摔落，咕噜咕噜滚到房间的角落里。

就这样吧，玉无瑕想，谁让她倒霉不知的被雷成看中了呢，这就是命吧。

这一次还是该听爹娘的啊，雷家势大，惹不得。玉无瑕从箱子里找出了她和安明的定情信物——那把红梅伞。

玉无瑕将其抱在怀中，珍惜又不舍的抚摸着，喉间似有千斤重：“对不起，我嫁不了你了……”

这把伞托爹娘还回去吧，再向他们认个错吧。玉无瑕满心苦涩，她抱着红伞起身，踩过地上那支钗子，推开了紧闭两日的房门。

夜色岑寂，玉无瑕呆呆的擡头望着天空，不远处玉涂夫妇房间的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投在院落中。夜风吹过小小的院落，拂过玉无瑕几日未曾打理的乌发，眼睛传来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转身慢慢向院子的另一边走去，脚步似有千斤重。

娘说的也没错，我这样的普通人能进雷家是天大的幸事……爹娘那么爱我，我应该为他们考虑的……我、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做的好啊，没想到雷仙君真能看上咱家那丫头。”

玉涂的声音从窗边飘出，一下子将玉无瑕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也是好运，刚好打听到雷家打算给雷仙君纳妾，没想到把无瑕带上街让仙君远远看了一眼就中了。真是天大的好运。”

什么？娘她在说什么？

玉无瑕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钻出身体，无形中拉扯着她的思绪和身体，冲她的耳朵大喊让她快走，不要听不要想，就像从前的无数次躲避；另一半蜷缩在躯壳深处偷听着父母说话，并把他们的话语深深传进心底，撕碎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

“幸好当初听你的，没在丫头七八岁的时候就卖给别人当童养媳，不然可真是亏大了。看看雷家送来些东西，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还有那延寿的丹药。那可是丹药啊！”

“哼，果然还是我有远见吧。要记得无瑕刚出生那会，你嫌她是个女儿，差点给她摔死，幸好接生的婆婆眼疾手快，不然啊你的好东西和丹药全化灰飞了。”

“害，那会又不知道小丫头片子长大后这么值钱。”

“你知不知道越是有身份的人家，女儿越是值钱的。”

玉无瑕轻轻歪了下头，动作僵硬古怪，像一个坏掉的傀儡。脑海内轰鸣的巨响挡不住诛心的话语。

“要不是我教导有方，人家仙君哪看得上哩。你以前还总是嫌这嫌那的，这会知道谁对谁错了吧。”

“是是是，娘子不愧大户人家出身，懂的就是比我多。”

“别总以为女孩就是赔钱货，这女人啊都是玉石，只要经过打磨雕琢就能卖出很好的价钱。你以为我给无瑕花的钱全是白花的吗？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打扮，教她学识才艺，这都是对玉石的打磨，懂不懂？”

“懂懂懂，以后全听娘子的。”

“哎呀，这些丹药里还有调养助孕的，到时要是生个大胖小子，咱们就想法子送他去修仙，要还是个女儿，像无瑕那样好看的，就依原样养着，要是不好看的，就随你丢还是卖了。”

“中中中。”

玉无瑕，玉无瑕，玉，无瑕，美玉无瑕，这可以是殷切的期盼，同样可以是贪婪的欲望。

牙齿切进舌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玉无瑕发觉眼前复上了一层鲜红色，滚烫的液体从眼眶落下，擡手一摸便沾了满手的粘腻腥红。

玉无瑕无声而凄惶地笑了起来，她整个人好像都被刚才的话剥开掏空了。她曾被无尽的幸福包裹浸透，可现在它们被尽数抽离撕碎，曝露出的真相将她刺的鲜血淋漓。

那所谓的幸福本就始于贪婪造出假象，现在也同样终于贪婪。朝夕相处之中，再愚笨的人都能察觉到端倪，只是玉无瑕不敢去想。她是被娇养的玉人，舍不下精美适宜的展架，自欺欺人地享受着幸福。

可是，安明死了，幸福开始崩溃。支撑的真实消失，虚假的幻象也无法维持，再也没有逃避的余地。

所有一切摊开在眼前，玉无瑕忽然想起之前与安明聊过的‘瘦马’，她恍然发现，她们其实没有区别。

过去、现在、有家的、无家的、富贵的、贫穷的、长寿的、短命的，她们，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