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仙(2/2)
目送符祈月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殷子初又闭目听了会飘渺的琴音。同样的曲子,不同的人弹出的感觉却不一样。
梁玉成的琴音似空谷幽兰,似不染凡俗的精灵,是遗世独立的清雅仙气,而张婉清的琴音似百花盛开,似灯火万千,是凡俗间一切美好。
忆起张婉清,冷心如殷子初也不免有些哀伤,毕竟那是他出生后第一个在乎的此世之人,也是他第一个承认的家人。
很难相信,那样一名泡在苦难与灾厄中长大的女子还能弹出那样的曲子。
张婉清六岁时便因战乱失去父兄,流亡路上被人牙子拐卖,沦落青楼,十三岁拍卖破瓜,十五岁被捧成花魁,十七岁花魁之名被夺,二十一岁遇到殷画,同年脱离苦海,二十三岁与殷画结为夫妻,二十六岁生下殷子初,三十一岁因病而逝。
短短三十一年,于她大半都是苦涩无望的日子,但即便是那样,她所谱的曲子,弹出的琴音,从不缺少对俗世之美的欣赏和对未来的向往,温柔而坚韧,勤勉而聪慧,虽然无法入道修行,却也绝不是依附殷画而活的菟丝子。
“琴仙”之称便是最好的证明。
花魁的过往给张婉清带来除了苦难,还有被培养出来的才情与学识。她从不因自己的出身而自卑,也从不因自己与殷画身份上的差距而忧俱,于内她是善解人意的掌门夫人,于外她是名扬九州的才女琴仙。
出生时殷子初因一些事心中戾气较重,连带着不喜自己的生身父母,虽然不曾表现出来,但仍是被细心的张婉清发现。
初时张婉清以为殷子初是不喜被拘着做不喜欢的事,私下多次询问并鼓励他去做喜欢的事,还偷偷带着他玩,话本零嘴什么的最开始都是她带着殷子初接触的。
殷子初一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顽皮捣蛋的熊孩子,对这样的张婉清自然表现出了亲近之意,一度把她也蒙骗了过去。直到殷子初四岁时,张婉清终于发觉殷子初竟从未将他们视作父母家人。
伤心震惊几天后她不知看出了什么,不再整日拉着殷子初说话,帮他搬进弟子宿舍,远离了他们,也很少再与他嬉戏玩闹,甚至直接劝动殷画停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的修炼,不强迫不引导,只在一旁看护,几乎完全是对待成年修士的态度。她帮着殷子初独立摆脱父母的约束,但又无法放心他独自一人。
那段时间,殷子初不论在哪在做什么,都能感受到一股温柔担心的视线,夜间入睡时总能听到悦耳的琴音从屋外传来,在平静的死水上掀起点点波澜。
生命最后三个月,张婉清服用灵药勉强使自己振作起来,带着殷子初和殷画去了云州武溪城。那里是她的苦难之地,也是她与殷画相识之地。
最后三个月的相处中,张婉清领着殷子初体会了她所知的一切美好,还瞒着殷画悄悄带殷子初在她曾卖身的青楼里看了一圈。
——我以前经常会坐在那里弹琴给人听,幸好有纱帘挡着看不到怕是也弹不去。
——那名教小姑娘们弹琵琶的女子我认识,虽然以前经常和我别苗头,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看。
——这儿是我以前住的地方,窗子那能看到最大的月亮和最多的星星。
青楼里没多少快乐的回忆,但张婉清是个很会苦中作乐的人,哪怕是奄奄一息之时,也不曾言一句苦,只是拉着殷子初的手,让他去看窗间投下的阳光道一句:“今日的阳光真好啊。”
每遇到一样值得夸赞的事物,张婉清就双眼亮晶晶的看向殷子初。她许看出了殷子初对世间一切的漠然乃至厌恶,于是极尽所能的向他展示一切值得留恋的美好。
温柔似水的性格,单纯赤诚的灵魂,不求回报的好,如若她能活得更久一些,殷子初或许就能化去心中戾气,解开心结,但又或许会执念更深,扭曲入魔。
——这是糖葫芦,我以前最喜欢吃了,总托人替我去买呢。
——这家店的包子皮薄馅多,每天都有好多人排队。
——这是我新谱的曲子,初初觉得如何呢?
——这花真好看。嗯?不,这不只是一朵小野花,是开得很好的小野花。
又来了,殷子初心想,他下意识擡手捂住耳朵,默念清心咒,却止不住脑海里回荡的声音。一柱香后,那些嘈杂的人声同远处的琴声一起停下,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方才的声音绝不是他的回忆,这样嘈杂的无法以清心咒平息的人声回荡,是心魔的征兆,而这样的情况自他幼时便开始了。
殷子初放下手,眉宇紧锁。越来越频繁了,他真的有心魔吗?不应该啊,若有心魔,以他的体质早就被心魔完全吞噬了才对。
不过,也无所谓,烦恼了不过片刻,殷子初就将这事甩到了九霄云外。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他还能撑个一两百年,到那时他的任务怎么也该完成了,心魔不心魔的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