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2/2)
远志羞于与他说那些闺房之事,只是一笑搪塞过去:“不过短短数日,你就能断出我风温,已是可造之材。”
“那若我再学几年,不是也能开出一座天一堂来”
远志不再往下说,她有些疲累所以没接他的话,陈洵见她不回,也不知该再从何说起,两人只等喜鹊将药端来,对视无话,无话到最后连对视都尴尬。
小炉上,壶中嘟嘟作响。
远志道:“水滚了,帮我倒些吧”
陈洵自是起身,倒完了水递给远志,而后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也不知该帮她打水擦手,还是该替她掖好被子捂汗,好像她并不需要自己,留在这儿左右有些多余。
“那你先歇息,我去照看茯苓。”他说。
远志已经倦了,杯盏烫手,也不好立马喝,姑且端在手里:“茯苓很乖的,喜鹊能照顾好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陈洵不放心:“喜鹊每日要出门,明天你自己在家恐还是不妥,到时若还不退热,我便给书院带个话,不去了。”
远志满眼讶然:“为什么不去了你应当很想见钱先生吧!”
陈洵也是一脸诧异,他从未和远志说起自己的事,远志也从不问,她又是从何处得知自己与照青先生的渊源。
远志仿佛与他有灵犀:“哦,你先前为我誊抄的医案,我见是颜体,照青先生不正是凭一手足以以假乱真的颜体闻名”
原来如此,却没由来地又有点失望。
“他曾是我先生,我确实想见他。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机会。”
远志放下手中杯盏,正色道:“陈先生,喜鹊也在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我知道你看在阿爹面上想要照顾好我,但我也不是小孩子。先生为了我放弃与恩师相见的机会,难道要寒了钱老的心这让我怎担当得起”
陈洵只望着她,不知下一句要说什么,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似乎脑中千万句想过,却只能说:“你真要与我这样生分”
远志意外,怎么忽然间话变成了这样也无力想其中话外之音,又道:“陈先生,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脾性,我向来不爱周遭人太过殷勤关照,人食五谷,不巧有疾也是在所难免,我自己知道不是大事就行了,过去我在娘家,父母也不会这样照看陪伴,先生也实在不必。”
远志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可陈洵听在耳中,又很难不为她委屈心疼,在他看来,女儿是该疼爱的。远志的确是难得能独当一面的女子,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代表她过去的人生中,缺少了太多本该被呵护的时光。
“以往那些日子,你也苦了。”
远志见陈洵神色中流露的同情,顿时被那同情的目光刺痛,也或许是今早穆良的事让她对旁人也没那么宽容,鬼使神差地对陈洵说了些刻薄的话:“陈先生,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并不喜欢。我宁愿你把我当成你们书院的门生,把我当成许恒,也不愿你来可怜我。你要记住,我戚远志从来不曾想过要当别人掌中花,所以,你即便多心可怜我,我也并不会领情……罢了,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你也是好意,我也只是想告诉你,我一个人可以,只是碍于这个世道我才不得不选择了你。”
陈洵刹那间只觉自己被深深刺了一刀,难道他关心怜惜还有错了不成
“姑娘!”喜鹊站在门口朗声朝里叫,好让远志住嘴。其实她在廊下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了,想着难得姑爷和姑娘单独相处,好能多说会儿话,不成想姑娘的嘴是越来越利,心是越来越钝,还看不出其实姑爷对她动了心,反而话越说越尖酸。若不是此刻她冲上前去,姑爷可不得被她骂跑了。
她端上药汤,匆匆碎步挤到远志床前:“姑娘不是口渴要喝水么水凉了我给你重新倒一杯,你先将药喝下。”而后拿起满水的杯盏,转身对陈洵行礼赔罪:“姑爷您别往心里去,姑娘偶尔也会使些小性子,没有坏心的,她方才说的话,给您赔不是。”
陈洵也是有脾气的,喜鹊算谁,她来赔罪陈洵压根都没听进去。他此刻还在回想远志的话,还不知是哪里犯了过错,却是越想越伤心。索性拂袖,转身而去:“好,你不喜欢我关照你,我以后照做便是了!”
喜鹊见陈洵负气离去,一时苦闷,回过头看着远志,见她此时已经别过脸,也不知是愧还是不愧。
喜鹊叹声气,坐在她身旁,先看着她将药饮尽,好言相劝宽慰道:“姑娘,姑爷待你如何,待小公子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可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远志瘪瘪嘴,心虚却要逞强,嘴硬道:“我没忘。”
“那方才何苦冲姑爷牙尖嘴利的。”喜鹊反问:“姑娘,我知道您现在身子正不爽着,可咱们也不能做拿别人撒气的事呀。”
“谁撒气了!”
“好好好,你没有,”喜鹊见她不敢擡眼的样子就知道了:“你病着,且歇着,回头可要想好怎么同陈先生道歉才是正理,莫不能让别人以为我们戚家的姑娘都是如此,况且往后,我们住在陈宅,与姑爷低头不见擡头见的,弄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日子还怎么过”说完,也不给远志说下句话的机会,拿起药碗就走,轻轻关上了门。
房中只剩远志自己,还有桌上小炉嘟嘟滚水的声音,远志也知道自己悔了,真是不该逞口舌之快,诚如喜鹊所言,从江州到金陵,陈洵带他们如何,若她忘了才是有眼无珠,忘恩负义,说出来连自己都瞧不上。
她烦闷地将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与周遭隔绝。闷闷地跺了下脚,心里也气自己,真是方才为什么非要说那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