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2/2)
秋蝉看了看荣娘,伸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犹犹豫豫的,最终还是接过:“谢陈家娘子……”
“我是江州人,江州人吃螺蛳除了葱烧,还会放一点辣子,吊鲜味,娘子也可试试,听喜鹊说秋蝉厨艺了得,她定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这螺蛳,只能热炒,可别胡乱用了别的法子,白白浪费了。”远志暗示,意有所指,不知言外之音荣娘听不听得懂。
荣娘会意,向秋蝉吩咐:“你且听陈家娘子的,先去吧,我和她再说会儿话。”
见秋蝉行礼离开,荣娘才道:“娘子今日怎突然到访我却没有能招待你的。”
“我听喜鹊说你病了,于是想着来看看,上回见你,还无甚大碍,如今是怎么了”
“我……”荣娘答不上来,因为知道远志终究看得出来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一切遮掩都没有意义,此处实话又显多余。
“可否让我瞧瞧”
荣娘不愿伸手。
远志也不强求,却笑着说:“那我倒是还有件事要告诉娘子,娘子上回来陈家,我替你诊了脉,却还没问你要诊金。”
荣娘倏然擡头,目中惊慌失措,万不能和她提钱的事,她连一分一厘都不是自己的。
远志倒没有追款之意,只道:“荣娘若给不了,那就是欠我一个人情,”她笑了笑:“这人情还起来也很容易,你且告诉我,秋蝉问喜鹊要的螺蛳,你原本是准备怎么吃的”
荣娘耳根一红,听见远志说话这样进退有度,如何能不答,她又老实,从不知如何才叫讳饰:“放到半凉黄岑茶里吞下。”
“吞下”远志瞪大眼睛,追问:“是谁告诉娘子的”
“前日,我遭遇一外省来的婆子,她也是通医术的,与我诊脉后,告诉我这条法子。”
远志惊怒交加,又憎其糊涂:“娘子也信!”
荣娘见远志表情如此,却只能苦笑:“不信,不信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一时令远志语塞,她只能道:“黄岑茶与螺蛳都是性寒之物,且螺蛳自土中来,你身子本就虚寒,本就是土水旺而金火弱,怎能再以性寒之物,螺蛳外壳尖利,阴凉吞服,岂不是要坠死人!”
荣娘自嘲:“死人倒也没什么不好。”
“胡闹!你可知多少人死期将近是多么想活,人的性命怎能因一时困顿就放弃!”
荣娘被她批,却没有惭愧之心,只是久久不语,临了才叹道:“陈家娘子,那不是一时困顿,而是一辈子,你可说,换做是你,你有什么办法我何曾不知这些行骗之术,可我也没有路了。”荣娘勾起多少伤心事,统统凝结在一句“没有路”里,远志同为女人,不用她再多说什么,都已经懂得。
世人都道女子孕育是本分,远志也曾是这样认为,可见了荣娘后,她却不得不想,若这个本分是以让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痛苦,那么这件本分还算正当吗
荣娘继续道:“娘子,我羡慕你有所长,能自食其力,也羡慕你夫君能不忌他人,所以不能理解我的处境,我也不怪你,真的。”
远志不忍,柔声道:“你若真不想,为什么不为你夫君觅一房妾室,你既已经有了孩子,以你的为人,无论怎样,他都不至于休妻,且让妾室替你侍奉他,为他生子,不也行吗”
“你看看我们家,哪里还有本钱去纳妾呢我自己吃过的苦头,我也并不像再让别人吃一次。况且,这个家说了算的,也不光是他。”
远志猜,那方才那个阴恻恻的老妪,大概就是她婆婆了,都说媳妇与婆婆最是水火不容的,喜鹊又说梁公子为人迂腐。都道夫妻感情恩爱是福,但像荣娘这样不堪重负,也绝非是幸。
远志觉得自己再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许多人只是因为想做一件事才用尽解数,而荣娘只是不想做一件事而已,都已经难得前后无路。
良久,远志终于说:“荣娘,我要走了。”
荣娘意料之中,已经毫无波澜,甚至微笑着起身,可以送一送远志。
然而远志的话并没有说完,她开口:“明日,娘子得空,可到陈家来一趟,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荣娘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是将要熄灭的香烛,又因为风,渺茫地燃了一下,迸出的如心跳的光。
远志为了让荣娘放心:“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